周末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洒下满室慵懒的暖意。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腻人气息。轻柔的爵士乐如同背景音，衬托着客人们低低的私语。
沐承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水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他此刻微微沁汗的掌心。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在这间装修精致、顾客大多衣着得体的咖啡馆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张晓宇选的地方。
人才市场里摩肩接踵的失败感尚未散去，他就接到了张晓宇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不容拒绝的意味：“沐承？是我，张晓宇。真巧，今天在人才市场好像看到你了？好久不见，正好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巧？沐承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多半是张晓宇真的看见了他，或许是出于老同学的情分，或许……只是想看看他如今落魄成了什么样子。他本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地，又答应了下来。也许，他也需要一点来自“正常世界”的刺激，来提醒自己目前的处境。
约定的时间刚到，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阵香风随之卷入。张晓宇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亚麻色的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衬托得五官愈发靓丽。一身剪裁合体的香芋紫名牌连衣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曲线，手里拎着一只小巧但logo明显的奢侈品手袋。她像一束突然闯入的光，瞬间吸引了咖啡馆里不少目光。
“沐承！等久了吧？”张晓宇笑着走过来，声音清脆，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将手袋放在旁边的空椅上，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金色手链和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腕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没有，我也刚到。”沐承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符合他此刻应该有的“落魄求职者”身份。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像是在比较着天鹅与丑小鸭。
“这地方环境还不错吧？我经常和同事来。”张晓宇熟练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招牌手冲咖啡和一份精致的提拉米苏，然后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沐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
“挺好的。”沐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
“你怎么样？最近在忙什么？”张晓宇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关切的样子，“今天在人才市场看到你，我还有点惊讶呢。”
“还能忙什么，找工作呗。”沐承苦笑一下，语气带着适当的无奈和窘迫，“还在找，有几家在谈，等通知。”
“哦，这样啊。”张晓宇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近况，“我运气还不错，毕业后进了家美资外企，做市场。就是忙死了，天天开会、做方案，同事之间关系也挺复杂的，哎……”
她抱怨着工作的辛苦，但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优越感——能进知名外企的优越，接触高端项目的优越，甚至因为忙碌而带来的优越。她不经意地转动手婉，让那块新买的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更耀眼的光芒，又或者提到某个品牌最新款的包包，语气稀松平常。
沐承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点点头，或露出表示理解的表情。他的表演无懈可击，将一个混得不如意、聆听成功同学分享经验的老同学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
说了好一阵，张晓宇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又将话题拉回到沐承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沐承，其实我觉得吧，找工作也别太着急，但眼光也不能太高了。刚开始，平台和薪水都不是最重要的，先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积累经验最要紧。别太好高骛远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沐承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潜藏的台词：以你的条件，就别挑三拣四了，有公司要就不错了。
若是以前，听到这番话，沐承或许会感到刺痛和难堪。但此刻，他看着张晓宇那张精致的、写满了世俗欲望和优越感的脸，内心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她还是老样子，活在自己那个用品牌、职位和薪水构建起来的世界里，并用这个世界的标准去衡量一切。”沐承在心里冷静地分析着，“她关心我不是真的关心我过得怎么样，而是需要通过我的‘不如意’，来反衬和确认她自己的‘成功’与‘选择正确’。”
我们早已不是同路人。沐承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他所经历的诡异事件，体内蛰伏的莫名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困惑和恐惧，是张晓宇根本无法想象，也绝不会理解的。她的世界是平面的，由工资条、奢侈品、办公室政治和光鲜的社交圈构成；而他的世界，从那个雨夜开始，已经变成了立体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迷宫。
张晓宇还在说着什么“人脉很重要”、“要懂得包装自己”之类的建议，沐承只是微笑着点头，眼神平静无波。
这场重逢，与其说是老友叙旧，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张晓宇在表演她的优越和善意，而沐承，则在表演他的落魄和感激。
当那杯昂贵的咖啡见底，精致的提拉米苏也只动了一小口时，张晓宇看了看手表，表示接下来还有约会，优雅地起身告辞。沐承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融入外面灿烂的阳光里，走向另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回到座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慢慢喝完了自己那杯早已淡而无味的柠檬水。
结账时，服务员告知张小姐已经买过单了。沐承愣了一下，随即释然。这很张晓宇。
离开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沐承深吸了一口外面不那么纯净的空气，却觉得比咖啡馆里那甜腻的香气更让人舒畅。
与张晓宇的重逢，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慰或帮助，反而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与“普通”世界的距离正在拉大。但这种疏离感，并没有带来悲伤，反而让他更加明确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并且，要学会控制那股力量。
否则，他可能连在这个“普通”世界里扮演一个落魄者的资格，都会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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