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是被手机震醒的。
天还没大亮,地下城里蓝光幽幽,王胖子还在打呼噜,小金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动一下。他摸过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眯起眼。方远的消息,发了两条,间隔了三个小时。第一条:“找到东西了。”第二条:“神族遗迹,有壁画。”
陈凡坐起来,回了个问号。方远没回,可能在忙,也可能在的地方没信号。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盯着头顶的蓝光。
王胖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陈凡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远那两条消息。找到东西了。神族遗迹,有壁画。什么壁画?关于什么的?他没说。
躺了半小时,睡不着了。他起来,走到仓库那边,把那块玉简拿出来。上面那些字还是不认识,但最后那句他已经记住了。“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他把玉简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比正面更小,更密。以前没注意过,或者注意了但没在意。他用太初之眼扫了一遍,那些字在视野里亮起来,像是活了一样。不是文字,是某种记录。
他看懂了。
不是因为他学会了神族文字,而是太初血脉在帮他翻译。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自动转化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第三纪元,深渊现。神族战,败。封之,不能灭。待后来者。”
只有这几句,反复刻了好几遍。有的地方字迹模糊,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陈凡把玉简放下,站在那儿,想了很久。待后来者。后来者是谁?他吗?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印记,漩涡还在转,慢悠悠的。他试着催动了一下,能量涌上来,又散下去。四阶,离巅峰还远。
门口传来动静。王胖子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凡哥,这么早?”
陈凡把玉简收起来。“方远来消息了。”
王胖子立刻清醒了。“他说啥?”
“找到神族遗迹了,有壁画。”
王胖子挠头。“壁画?画的啥?”
陈凡摇头。“他没说。”
王胖子哦了一声,蹲在地上开始穿鞋。“那咱们去看看?”
陈凡想了想。“等他再联系吧。那边路不好走,贸然去也找不到。”
王胖子点头,穿好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今天干啥?”
陈凡说:“不是说回去看你爸吗?”
王胖子眼睛亮了。“对!今天回去!”
上午,两个人去超市买东西。王胖子推着购物车,往里面塞保健品、烟、酒、还有一箱牛奶。陈凡跟在他后面,又往里加了几袋米和一桶油。王胖子说不用买这么多,陈凡说空着手回去不像话。王胖子挠挠头,又往里塞了两只烧鸡。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们好几眼。王胖子咧嘴笑,说回家看老爷子。收银员也笑了,多给了两个袋子。
车是苏晴借的,一辆旧面包车,外表破,但发动机还行。王胖子开车,陈凡坐副驾驶,小金蜷在后座。出了城,上了高速,两边是田野,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
王胖子开得不快,一直压着限速跑。他平时开车毛躁,今天稳当得像换了个人。陈凡看他一眼,没说话。过了收费站,路变窄了,两边是杨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王胖子忽然说:“凡哥,你说我爸会不会骂我?”
陈凡想了想。“会。”
王胖子脸垮了。“那你帮我挡着点。”
陈凡笑了。“挡不了。你爸骂你,我拦着算怎么回事。”
王胖子瘪嘴,继续开车。
开了三个小时,到村口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路边晒着玉米棒子,几只鸡在刨土。王胖子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下车,深吸一口气。陈凡跟下来,小金跳下车,蹲在他脚边。
王胖子家是那种老式平房,红砖墙,铁门,门上新贴了对联,红纸黑字,被风吹得起皱。王胖子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陈凡说:“敲门啊。”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敲了三下。
门开了。王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半截烟。他看见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兔崽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胖子捂着脑袋,嘿嘿笑。“想给你个惊喜。”
王父又拍了一下。“惊喜个屁!老子还以为你死了!”他看见陈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根下种着几棵葱,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衣服。王父把他们领进堂屋,倒了茶,又去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王胖子坐在椅子上,东看看西看看,像是不认识这地方了。王父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
“伤好了?”
王胖子点头。“好了。”
王父看着他手臂上的疤,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以后还干那事不?”
王胖子看了陈凡一眼。陈凡说:“不干了。议会散了,深渊死了,没什么事了。”
王父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他站起来,往厨房走。“你们坐着,我去做饭。”
王胖子跟上去。“爸,我帮你。”
“滚一边去,别碍手碍脚。”
王胖子嘿嘿笑着,还是跟进去了。
陈凡一个人坐在堂屋,看着墙上的照片。王胖子小时候的,圆脸,大眼睛,穿着开裆裤,笑得没心没肺。旁边是一张全家福,王父还年轻,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照片褪色了。
小金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锅铲声,王父的骂声,王胖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陈凡靠在椅子上,闭上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进地下城,王胖子被史莱姆吓得嗷嗷叫。夜站在楼顶朝他挥手。零号从培养舱里走出来,说“我是我自己”。祭司化成光点消散前说“告诉老周,我对不起他”。
方远在西北的遗迹里找到了壁画。壁画上画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和他无关了。他的战场在这里,在这间堂屋里,在这张椅子上,在这片阳光里。
厨房里传来王胖子的声音:“爸,盐放多了!”
王父的声音:“你懂个屁!”
锅铲声更响了。陈凡笑了。小金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天黑的时候,饭做好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王父手艺一般,红烧肉咸了,豆腐淡了,但王胖子吃了三碗饭,陈凡也吃了两碗。
吃完饭,王父泡了茶,三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是旧的,画面有点花,声音也时断时续。王胖子看了一会儿,说:“爸,换台。”王父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画面变成了天气预报。明天晴天,最高温度十二度。
王胖子说:“凡哥,明天回去?”
陈凡点头。“明天回。”
王父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夜深了。王胖子在里屋打地铺,陈凡睡沙发,小金趴在门口。王父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和王胖子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二重唱。
陈凡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方远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壁画,青白色的底,画着一个人,手里托着一团光。那人看不清脸,但那团光——和神核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壁画上说,神核不是神族造的。”
陈凡愣了一下,打字:“那是谁造的?”
方远没回。等了很久,才又来一条:“没说。只写了四个字——‘太初所遗’。”
陈凡盯着那四个字,手停在屏幕上。
太初所遗。太初古脉的“太初”。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印记,漩涡还在转。它一直都在转,从觉醒那天起,就没停过。他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要去哪。但方远找到了答案——不是神族造的。是他自己的血脉,来自更古老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这头到那头。他忽然觉得,那条裂缝像一条路,通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不想走了。他累了。他只想躺在这儿,听着王胖子和王父的呼噜声,等天亮。
手机又亮了。方远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凡想了想,回:“不知道。先睡吧。”
方远回了个“嗯”,没再发消息。
陈凡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棵葱上,照在晾衣绳上。小金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陈凡伸手摸摸它的头,它安静了。
呼噜声还在继续。二重唱,一个高一个低,混在一起,像跑了调的摇篮曲。
陈凡听着这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壁画,没有神核,没有太初。只有一条路,很长,通往很远的地方。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有人拍他肩膀。回头,是王胖子。
“凡哥,发啥呆呢?回家了。”
他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王胖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凡哥,吃早饭了,猪肉大葱馅的,我爸一早去买的。”
陈凡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得龇牙。王胖子嘿嘿笑。
王父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看着他们,没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
陈凡站起来,走到门口。“叔,我们走了。”
王父点点头。“路上慢点。”
王胖子拎着东西从里屋出来,把一袋花生米塞进包里。“爸,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王父瞪他一眼。“别老回来,路费贵。”
王胖子嘿嘿笑,拉着陈凡往外走。
车开出村口,王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父还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看着他们。王胖子没说话,把车开上了大路。
陈凡看着窗外。田野绿油油的,麦子又长高了一截。风一吹,像波浪。
手机亮了。方远的消息:“我还要在这待一阵。有新发现再告诉你们。”
陈凡回:“注意安全。”
方远回了个“嗯”。
王胖子问:“方远说啥?”
陈凡说:“有新发现再告诉我们。”
王胖子点头,专心开车。
阳光很好,照在路上,照在田野上,照在远山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陈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开了很久。路过一个镇子,路边有人卖西瓜。王胖子停下车,买了一个,切了一半,递给陈凡。西瓜很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王胖子啃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凡哥,以后咱们干啥?”
陈凡想了想。方远在西北,林深和林渊在城南,苏晴在局里,老周在北京。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他自己呢?他看了一眼后座的小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西瓜。他说:“先回去。把地下城收拾收拾。”
王胖子点头。“然后呢?”
陈凡说:“然后等方远回来。”
王胖子咧嘴笑。“行!”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照着路,很长,通往远方。
但他们不急。慢慢开。
总有一天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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