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沈妄闻到了味道。
薰衣草。但不是林晚发带上那种淡淡的香——是浓的,新鲜的,像刚割下来的薰衣草田里飘出来的味道。混合着另一种气味。
记忆炒饭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
食堂。
但不是之前那个时间食堂。
这里更大。天花板更高。墙上没有菜单,只有一面面镜子。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面里都映出同一个画面——
沈妄站在门口。
但镜子里的他不是一个人。有的是婴儿,蜷缩着,闭着眼睛。有的是少年,穿着永夜医院的病号服。有的是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在雨夜穿行。有的是老人,白发,脸上的紫色纹路像树根。
三千四百二十一面镜子。三千四百二十一个沈妄。
“别看了。”
沈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妄转头,看见他站在最近的一面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人——三岁的孩子,紫色皮肤,蜷缩着,像还在子宫里。
“那是你。”沈妄说。
“也是你。”沈忘伸出手,按在镜面上。镜子里的三岁孩子也伸出手,隔着玻璃和他掌心相对,“二十三年前,我们是一个。”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食堂中央。
“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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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中央摆着一张桌子。
木头的。老旧。桌面上有刀痕,有烫痕,有不知道多少年留下的油渍。桌子周围只有两把椅子。
桌上有菜。
不是一盘。是十几盘。摆满了整张桌子。
沈妄走过去,低头看。
第一盘:眼球宴。和之前时间食堂里的一样,一颗颗眼球整齐排列,瞳孔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紫,有的蓝,有的黑。但每一颗都在动。不是转动,是——眨眼。
第二盘:记忆炒饭。米粒是透明的,每一粒里都封存着一个画面。沈妄看见其中一粒里,林晚在笑。另一粒里,父亲在实验室里低头写着什么。还有一粒里,母亲站在薰衣草田里,右眼眶是空的。
第三盘:恐惧浓汤。紫色的汤在碗里翻滚,像活的。汤面上升起细细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成形状——人脸。沈明远的脸。陈默的脸。苏璃的脸。他自己的脸。
第四盘:希望甜点。蓝色的,像果冻。颤颤巍巍地装在透明的杯子里。杯底沉着什么东西——发丝。紫色的发丝。
还有第五盘。第六盘。第七盘。一直排到桌子尽头。
尽头放着一个碗。
空的。
沈妄看着那个空碗,左眼上的薰衣草发带突然收紧。
“坐。”沈忘说。
他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沈妄在右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满桌的菜,和那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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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做的?”沈妄问。
沈忘没回答。他拿起筷子,夹起一颗眼球——紫色的那颗——放进嘴里。
嚼。
眼球的瞳孔在碎裂前眨了最后一下。
“你妈。”沈忘咽下去,说,“三千年前就开始做了。”
他又夹起一筷子记忆炒饭。透明米粒在筷子上颤抖,林晚的笑脸被送进嘴里。
“每一颗眼球,每一粒米,每一滴汤——”他嚼着,说话含混不清,“都是她养的。养了三千年,就为了今天这顿饭。”
沈妄没有动筷子。
“为什么要养?”
沈忘放下筷子,看着他。
“因为旧神死了之后,会变成食物。但食物不会自己走进食客的嘴里。需要人送。”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这些是食材。”
又指了指那个空碗。
“这是盘子。”
最后指了指沈妄。
“你是送餐员。”
沈妄看着那个空碗。碗是陶的,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裂纹。裂纹的形状——
薰衣草。
“餐在哪?”他问。
沈忘笑了。
和沈妄一模一样的笑。
“你还没明白?”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妄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餐在你左眼里。二十三年了。”
沈妄的左眼开始发热。
不是痒,是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薰衣草发带越来越紧,紧到勒得眼眶发疼。他抬手想扯下发带,但手指碰到发带的瞬间——
发带自己松开了。
掉在桌上。
紫色的,皱巴巴的,像死去的生物。
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不是血,不是泪,是温热的液体。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
咸的。
眼泪的味道。
但不是他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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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他喊。
没有回应。
左眼里还在往外流泪。越流越多,多到从脸颊滴落,滴在桌上,滴在那些菜上。
滴进那个空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
眼泪在碗底汇聚,慢慢升高。透明的水变成乳白色,乳白色变成淡紫色,淡紫色变成——
深紫色。
浓稠的。像血,但又不是血。
碗满了。
沈妄低头看着那碗紫色的液体。液面平静,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的脸——左眼闭着,右眼睁着,眼角还有泪痕。
但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是林晚。
马尾。普通的五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她看着他。
“吃饭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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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端起碗。
紫色的液体在碗里晃动,泛起涟漪。涟漪扩散到碗边,碰到那圈薰衣草裂纹的时候——
整个食堂开始震动。
墙上的镜子碎裂。三千四百二十一个沈妄从镜子里走出来。婴儿,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他们围着桌子站成一圈,看着沈妄。
看着那碗紫色的液体。
“喝。”沈忘说。
沈妄低头看着碗里的林晚。她还看着他,眼睛里的暖黄色光芒还在。
“喝了会怎样?”
“会见到她。”沈忘说,“真正的她。”
“林晚?”
“你妈。”
沈妄的手顿住了。
“你妈。”沈忘重复,“第一个旧神。活了三千年的那个。剖开林晚肚子取出你的那个。把我在你左眼里养了二十三年的那个。最后说‘我爱你’的那个。”
他看着沈妄的眼睛。
“她死了。但死之前,把最后一点自己——最干净的那点——留在你左眼里。和薰衣草发带一起。和林晚一起。和二十三年所有的记忆一起。”
他指了指那碗紫色的液体。
“这是她。三千年,最后剩的这点。”
沈妄看着碗里。
林晚的脸还在。但她在变。五官在模糊,在融化,在重新组合——
变成另一张脸。
紫色的皮肤。紫色的眼睛。左眼眶燃烧着紫色火焰,右眼眶里是一颗心脏。
137bpm。
母亲。
真正的母亲。
她看着他。嘴唇在动。
“沈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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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端起碗,送到嘴边。
紫色的液体散发着薰衣草的味道。浓的,新鲜的,像刚割下来的薰衣草田里飘出来的味道。也像——血的味道。
他张开嘴。
“等等。”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妄回头。
食堂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短发。左眼机械义眼。胸口有蓝色的光芒透出来,137bpm。
林夕。
但她不一样了。机械义眼里的齿轮转得飞快,快到看不清。胸口的蓝光忽明忽暗,像电压不稳的灯泡。她站在门口,看着沈妄,嘴唇在动。
但声音不是她的。
是另一个声音。
婴儿的声音。
“哥。”
沈妄的左眼突然剧痛。
弟弟——真正的弟弟,三岁的那个,不是沈忘——在喊他。
“别喝。”
林夕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像腿上绑着铅块。她走到沈妄面前,低下头,看着那碗紫色的液体。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妄。
机械义眼里的齿轮停了。
“你妈没死。”她说。
声音不是她的。
是苏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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