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沈妄的电动车驶入永夜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他的左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眨了一下。
他没在意。
最近一周都是这样。眼球偶尔发痒，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模糊的阴影，看手机的时候总觉得文字在蠕动——他以为是疲劳，毕竟连续跑了十七个小时外卖，换谁都得出现幻觉。
手机屏幕亮起，订单详情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永夜医院住院部B栋13层1307病房】
【物品：特制营养餐（加急）】
【备注：请于凌晨四点前送达。病人sanity值不稳定，送餐时勿与病人对视，勿直视病房内光源，勿回应任何非直接提问。】
【附加费：300元】
三百块。
沈妄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电动车锁在停车场的角落里，拎起保温箱走向住院部大楼。雨下得不大，但很密，路灯在积水里晕成一团浑浊的橘黄色光斑。
“勿与病人对视。”他默念了一遍备注，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干了三年外卖，什么奇葩备注没见过？不要按门铃怕狗醒的，指定必须左脚先进门的，送到后站在门口念一段经文的——和那些比起来，这条备注除了长了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三百块就是三百块。
住院部B栋的大门敞开着，感应灯没亮。沈妄走进去的时候，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像是踩在什么潮湿的东西上。
电梯在走廊尽头，需要穿过整个大厅。
他的脚步顿住了。
大厅里的景象，和他三小时前送餐经过这里时完全不一样。
三小时前，这里还是正常的医院大厅：导诊台、候诊椅、自动售货机、墙上的健康宣传栏。现在——
候诊椅不见了。导诊台不见了。自动售货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透明管线，密密麻麻，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内脏。每根管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玻璃球，玻璃球里悬浮着灰白色的絮状物，正在缓慢蠕动。
墙上的健康宣传栏还在，但内容换了。
原本的“预防春季流感小贴士”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表格：
【永夜医院污染者收容清单】
【床位号-污染等级-当前sanity值-预计净化时间】
【1301-C级-67%-72小时后】
【1302-D级-43%-24小时后】
【1303-B级-82%-维持观察】
……
【1307-？？？-19%-紧急状态】
沈妄眨了眨眼。
视野边缘那些模糊的阴影又出现了，这次更近，几乎贴着他的眼角游过。他下意识转头去看，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那些玻璃球里的灰白色絮状物，蠕动得更加剧烈了。
手机震动。
新消息提示：【您的sanity值当前为78%，处于正常范围。请注意，持续暴露于高污染环境可能导致sanity值下降。当sanity值低于40%时，您将被标记为“污染者”并纳入净化流程。】
沈妄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手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功能？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流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腥甜味，像是消毒水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电梯里的灯忽明忽暗，照出内壁上的斑驳痕迹。
那些痕迹是抓痕。
密密麻麻的抓痕，从膝盖高度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指甲在金属表面犁出的沟壑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甚至被抠出了凹陷。最深的一道抓痕里，嵌着半片灰白色的东西——
是指甲。
沈妄握着保温箱提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百块。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13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某个角落里传来极轻极细的笑声，像婴儿，又像是某种他不熟悉的东西在模仿婴儿。
13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景象让沈妄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无数颗眼球正在看着他。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半米就嵌着一只玻璃罐，罐子里漂浮着完整的眼球。灰蓝色的虹膜，收缩的瞳孔，从视神经末端延伸出来的纤细血管在液体里轻轻摆动——所有眼球都转向他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沈妄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都很响，响得他怀疑那些眼球也能听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眼球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他又走了一步。
眼球的转动角度跟着他移动，像某种精密的追踪装置，确保他始终处于它们的视野中央。走廊很长，大概有三十米，尽头就是1307病房。门是半开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沈妄想起备注里的那句话：勿直视病房内光源。
他垂下眼睛，只盯着脚下的地面。
地面的瓷砖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尽量忽略两侧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视线。
第十三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是来送餐的吗？”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妄下意识想抬头，脖子刚动了一下就僵住了——勿回应任何非直接提问。
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声音又响了：“你是来送餐的吗？”
这次近了一些，像是有人贴在他耳边说的。沈妄的后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能感觉到说话的人——或者说话的东西——就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你是来送餐的吗？”
第三次，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嘶吼，震得走廊两侧玻璃罐里的液体泛起涟漪。那些眼球开始剧烈转动，瞳孔疯狂收缩扩张，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沈妄攥紧保温箱的提手，加快了脚步。
1307病房的门就在眼前了。
还剩五米。
四米。
三米——
“你是来送餐的吗！！！”
那个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震得沈妄的耳膜一阵刺痛。他咬着牙往前走，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呼吸。
两米。
一米。
他推开了1307的病房门。
门在身后自动关闭，隔绝了走廊里的尖叫和那些眼球转动的细微摩擦声。
沈妄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病房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女人。
她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体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太久的标本。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球——两颗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天花板。
但沈妄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因为她的眼球不在眼眶里。
它们悬浮在病床正上方半米处，被两根纤细的血管连接着，血管的另一端从她的眼眶里延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两颗眼球缓慢转动，虹膜上的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瞳孔不断收缩放大。
眼球的下方，是一张病床桌。桌上放着一个空碗。
病房里的光源来自床头的台灯，但光线很奇怪。它不像普通灯光那样均匀扩散，而是像有实体一样在空气中流动，偶尔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又很快散开。
沈妄的视野边缘又开始闪过那些阴影。这一次，他看清了——那是无数张脸，扭曲的、尖叫的、哭泣的脸，在灯光里不断浮现又消失。
手机震动。
【您的sanity值当前为62%，持续下降中。请注意，当sanity值低于40%时，您将被标记为“污染者”。建议尽快离开当前环境。】
62%。从78%掉下来的，就这几分钟的时间。
病床上那个女人——那个东西——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餐……送来了吗？”
沈妄想起备注里的话：勿与病人对视。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从保温箱里取出那份特制营养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放……放下就好。”那个声音断断续续，“你……可以走了。”
沈妄转身要走。
“等等。”
他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两颗眼球移动到了他的背后，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两根无形的针。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那个声音说，“薰衣草的味道。你去过……那个地方？”
沈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薰衣草？他从来没用过薰衣草味的任何东西。
“她还在……做那个实验吗？”那个声音继续说，“3000号柜……还没打开？”
沈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3000号柜。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脑海深处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角落。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灰白色的金属柜门、一串数字密码锁、柜门上贴着的褪色标签。
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画面一闪即逝。沈妄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想不起来那些画面从哪来的，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知道那个名字，甚至想不起来父亲的脸。
他只记得父亲三年前失踪了。警方说是离家出走，档案上写的是“疑似轻生”，但尸体一直没找到。
“你……不知道？”那个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很轻，很冷，“那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病床上方悬浮的眼球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带着荧光的蓝白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病房，照亮了那些在空气中流动的人形轮廓——
那些人形轮廓开始尖叫。
无声的尖叫，震得病房里的所有物体都在颤抖。沈妄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杯自己跳起来摔碎在地上，看见墙上的心电监护仪屏幕疯狂闪烁最后黑屏，看见病床上那个女人的身体开始扭曲——
她的四肢反向折叠，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她的脊柱从后背穿刺出来，带着血和筋膜在空中摆动；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小蛇在游走。
沈妄转身就跑。
他拉开病房门冲进走廊，两侧墙壁上的玻璃罐已经碎了，那些眼球滚落一地，在地面上转动，全部盯着他的方向。走廊尽头，电梯门开着，里面暖黄色的光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正常。
他跑。
眼球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黏腻的液体溅上他的裤腿。身后的病房里传来更尖锐的尖叫，那个女人的声音变了，变得宏大而古老，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
“告诉陈默——协议启动了！”
沈妄冲进电梯，疯狂按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关闭，最后一刻，他看见走廊尽头1307的病房门被从里面撞开，无数根透明的管线涌出来，像活物一样在空气中扭曲蠕动。
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沈妄靠在电梯内壁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手机疯狂震动：
【您的sanity值当前为43%，已接近危险阈值！】
【您的sanity值当前为42%！】
【41%！】
【40%！警告！您已被标记为“污染者”！龙组净化单位将在15分钟内抵达您的位置！请原地等待净化！重复——】
沈妄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正常的医院大厅——正常的导诊台、正常的候诊椅、正常的自动售货机、正常的健康宣传栏。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手机上那条警告消息还在：
【龙组净化单位将在15分钟内抵达您的位置。请原地等待净化。】
沈妄没有原地等待。
他冲出医院大门，骑上电动车，在凌晨四点的雨夜里疯狂逃窜。后视镜里，永夜医院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但他始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那些眼球，而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东西。
它在他视野边缘的阴影里，在他眨眼的瞬间闪现，在他意识的缝隙间低语。
三百块。
为了三百块，他成了污染者。
电动车驶过一片积水，溅起的水花里倒映着路灯的光。沈妄无意中瞥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左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眨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了。
那是一颗不属于他的眼球。
很小，很细，藏在他虹膜的纹路里，正对着他看。
沈妄猛地刹车，盯着积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雨落在水面上，打碎了他的脸，打碎了那双眼睛，打碎了那颗不属于他的眼球。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后视镜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站在路灯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手里抱着一只褪色的泰迪熊。她的脸很苍白，眼睛很大，虹膜是罕见的浅灰色。
她在看着他。
沈妄眨了眨眼，路灯下空无一人。
手机震动。新订单提醒：
【订单类型：特殊配送】
【起点：灰街地下诊所】
【终点：？？？】
【物品：机械心脏（适配中）】
【备注：林夕，137bpm。告诉她，时间到了。】
【附加费：500元】
沈妄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百块。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左眼的倒影，那颗不属于他的眼球还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入雨夜。
后视镜里，永夜医院的轮廓最后一次闪现，然后彻底消失。
但沈妄知道，它一直都在。
就像那些眼球，那些尖叫，那个3000号柜，和他失踪三年的父亲——它们一直都在。
只是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没有发送者，没有发送时间，只有一行字：
【欢迎加入适格者联盟。您的编号：3001。】
【您的父亲在3000号柜等您。】
【但请注意——打开柜门需要钥匙。而钥匙，】
【在您肚子里。】
沈妄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的左眼深处，那颗不属于他的眼球轻轻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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