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沈妄的电动车穿过新伊甸市东区的老旧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自建房，电线在头顶纠缠成黑色的网。这里是灰街——官方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现实版的都市暗面。
后视镜里，三辆黑色商务车正在逼近。
龙组。
沈妄拧紧油门，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水线，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车身擦着墙壁过去，塑料挡泥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商务车太大进不来，他听见急刹车的声音和沉闷的关门声——他们下车追了。
手机震动：
【龙组净化单位已锁定您的方位。距离：200米。预计接触时间：3分钟。】
三分钟。
沈妄在窄巷里狂奔，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的泥点打在小腿肚上。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各种地摊和夜宵摊在雨中支着塑料棚，有流浪汉在棚子下睡觉，有站街女叼着烟打量他。
“灰街地下诊所……”他快速扫视四周，“在哪？”
一个缩在墙角的老乞丐抬起头，露出浑浊的眼球：“你要找的，是活的诊所，还是死的？”
沈妄愣了一下。
老乞丐咧嘴笑了，牙齿掉光：“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看见那棵枯死的槐树，对着树根撒泡尿，它会告诉你。”
沈妄没时间怀疑，扔下一张钞票就冲了出去。
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干上缠满了红色的布条，在雨里飘动。沈妄站在树下，犹豫了半秒，然后——
手机震动：
【您的sanity值当前为38%，低于临界值。请勿进行任何仪式性行为，否则可能加速污染。】
他咬咬牙，还是解开了裤子。
尿液浇在树根上的瞬间，地面开始震动。枯死的槐树从中间裂开，露出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一个机械合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污染者，欢迎来到灰街地下。第一次来？记得付门票——你的一滴血。”
沈妄的左眼突然剧烈刺痛，他下意识用手去揉，指腹触到眼球表面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一滴血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
台阶尽头的门开了。
他走下去，身后的槐树缓缓合拢。
---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缆，脚下是锈蚀的金属地板，两侧是一间间用集装箱改造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机械义体、记忆结晶、圣痕抑制剂、sanity值检测仪、黑市武器、违禁药物……
人群川流不息，但每个人都很沉默，眼神警惕而空洞。沈妄看见一个浑身机械义体的男人走过，他的左臂是一整条透明的机械臂，里面流动着荧光蓝色的液体；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玻璃球，里面漂浮着一颗眼球——和永夜医院那些一模一样。
手机自动弹出一条导航：
【目的地：灰街地下诊所，B区17号。距离您当前位置：200米。】
沈妄跟着导航走，穿过拥挤的人群，经过一家家奇怪的店铺。有一家店门口挂着招牌：“记忆料理——现杀现做，保证新鲜”；另一家店门口排着长队，橱窗里展示着各种颜色的结晶，标签上写着“恐惧值FV：100单位结晶，可兑换旧神货币”。
B区17号到了。
那是一间比其他店铺都大的集装箱，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属牌，用荧光颜料写着：“林氏机械圣痕修复中心”。门是关着的，旁边有一个对讲机。
沈妄按下对讲机。
沉默了几秒，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点机械的杂音：
“订单号。”
“没有订单号。”沈妄说，“我送东西来的。机械心脏。备注说……告诉林夕，时间到了。”
门开了。
里面的光线很暗，到处都是机械零件和工作台。一个穿着工装服的女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对着他。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微微颤抖。
“放那儿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沈妄没有动。
“我说，放那儿。”女孩重复了一遍，依然没有回头。
沈妄把保温箱放在最近的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容器，容器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机械心脏。它正在跳动，每跳一下就发出淡蓝色的光，节奏稳定而规律。
137bpm。
“你的心跳。”沈妄说，“和它一样。”
女孩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十七八岁，苍白的皮肤，浅灰色的眼睛，左边眼眶里嵌着一只机械义眼——不是普通的那种，而是完全透明的玻璃球，里面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齿轮和发条，正在缓慢转动。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发梢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修剪的。
她的右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沈妄能看见那里有微弱的蓝光在跳动——那是她的机械心脏。
“你知道137bpm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沈妄摇头。
“是旧神摇篮曲的频率。”林夕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盯着容器里的机械心脏，“三个月前，我的心脏被摘除，换上了这个。手术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唱一首歌，节奏就是137。后来我发现，所有换上机械心脏的人，心跳都会逐渐变成137，不管原来是多少。”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容器的表面。
“这颗心脏，是我的备用。”她转头看向沈妄，“你刚才说‘时间到了’——谁让你带这句话来的？”
“订单备注。”沈妄把手机递过去。
林夕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笑：“观测者协会的订单。他们从来不会发这种备注。所以——要么是陷阱，要么是……”
她没有说完。
集装箱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头顶的灯光闪烁，警报声响起。一个机械合成的声音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
“警告！龙组净化部队正在进入地下空间！所有污染者立即撤离！重复——龙组净化部队正在进入地下空间！”
林夕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飞快地打开工作台下面的抽屉，往外扔东西——几支注射器、一把折叠刀、一个金属盒子，“灰街地下有反探测系统，sanity值检测在这里无效。除非——”
她突然停下手，盯着沈妄。
“除非有人带着追踪器进来。”
沈妄下意识摸遍全身，什么都没找到。
林夕走近他，机械义眼里的齿轮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的视线扫过他的全身，最后停在他的左眼上。
“你的眼睛。”她退后一步，“里面有东西。”
沈妄想起那颗不属于自己的眼球。
“那是什么？”
“圣痕。”林夕的声音很低，“你在觉醒。但觉醒过程会不断散发sanity值波动，龙组就是追踪这个找到你的。你把他们引来了。”
集装箱又是一阵震动，更剧烈了。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尖叫声和枪声。
林夕转身拿起容器里的机械心脏，直接按向自己的胸口。
沈妄看见她的工装服下面，胸口位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和一颗正在跳动的、发着蓝光的心脏。她把新的心脏按上去，旧的那颗自动脱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新旧交替的瞬间，整个集装箱里的灯光全部熄灭，然后又以更亮的光芒重新亮起。
林夕睁开眼睛。
她的机械义眼里，那些齿轮转动的速度变慢了，变得规律，和137bpm同步。她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胸口的光芒比之前更亮。
“走。”她抓起那个金属盒子塞给沈妄，“拿着这个。里面是你父亲的一些东西。”
“我父亲？”
“3000号柜的钥匙之一。”林夕拉着他往外冲，“但只有一把，另一把在你肚子里——你现在不懂，但很快会懂。现在，跑！”
他们冲出集装箱，外面的景象让沈妄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地下空间已经变成了战场。龙组的净化部队穿着白色防护服，手持各种武器，正在和适格者联盟的地下成员交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地面上的金属板被打出一个个窟窿，有机械义体人的残肢散落各处。
一道光束擦着沈妄的脸飞过，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坑。
“这边！”林夕拉着他钻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都是管道，有些正在泄漏蒸汽，能见度极低。
他们弯腰在管道间穿行，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沈妄的sanity值在手机屏幕上疯狂闪烁：【35%……33%……30%……】
突然，他的左眼剧烈刺痛。
眼前的景象变了。
管道变成了透明的，他能看见里面流动的不是蒸汽，而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痛苦地尖叫。墙壁变成了血肉的颜色，还在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脚下踩的金属板变成了骨骼，每一脚都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沈妄！”林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的sanity值快崩溃了！看着我！”
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机械义眼。那颗义眼里，齿轮转动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止。
“听我的心跳。”林夕说，“137。跟着它数。一、三、七。一、三、七。”
沈妄闭上眼睛，专注于那个节奏。
咚——咚——咚——
不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宏大的节奏，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哭。他的sanity值停止下降，开始缓慢回升。
【30%……31%……33%……】
他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恢复正常。管道还是管道，墙壁还是墙壁。
林夕松开他，脸色苍白：“你欠我一次。走吧，前面就是出口。”
他们继续跑。通道尽头是一个向上的铁梯，铁梯顶端是井盖。林夕爬上铁梯，推开井盖，清新的雨夜空气涌进来。
她先爬出去，然后伸手拉沈妄。
沈妄刚爬出一半，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见一只惨白的手从通道下方的黑暗里伸出来，五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肤。紧接着，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是那个抱着泰迪熊的女孩，苏璃。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笑：
“哥哥，钥匙在肚子里，要记得拿出来哦。不然……会发芽的。”
她松开手，消失在黑暗中。
林夕用力把他拉上去，盖上井盖。
外面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凌晨五点的天空开始泛白，有早餐摊已经开始营业，蒸笼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沈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机震动：
【您的sanity值当前为45%，已脱离危险阈值。】
【恭喜您，污染者编号3001。您已通过适格者联盟的第一次考验。】
【新任务：在72小时内找到3000号柜的入口。入口提示：薰衣草实验室，母亲的地下花园。】
【警告：若超时未完成，您体内的钥匙将开始发芽。】
沈妄猛地掀开衣服看向自己的腹部。
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的左眼深处，那颗不属于他的眼球轻轻眨了一下，这一次，他看见了眼球里倒映出的景象——
一片薰衣草田。
田中央有一扇灰色的金属柜门。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里，他的父亲正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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