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妄睁开眼。
窗外没有光。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日出前的白线。天是黑的。纯粹的、完整的黑。像墨。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他走到窗边。天上没有月亮。月亮昨晚升过，今早落了，今晚还会再来。但现在没有。天上也没有太阳。太阳还没出来。现在只有星星。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空。一颗一颗，亮的暗的，大的小的，远的近的。每一颗都在跳，每一颗都不一样。
他低头看左手掌心。薰衣草纹路里，金色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数字是——3。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眼睛眨了眨。“星星的日子。”
沈妄抬头看着天空。“星星怎么了？”
眼睛没回答。它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在跳，在闪。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星星跳得更快，闪得更急。像——
像在赶时间。
二
“哥，星星好亮。”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妄回头。苏璃站在他身后，抱着熊，揉着眼睛。她也醒了。她也看见了。那些星星，确实好亮。比昨晚亮得多。亮得像——像在燃烧。
“它们怎么了？”苏璃问。
沈妄摇头。他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越来越亮，越来越急。有的已经开始变暗了，不是慢慢暗，是突然暗。像灯灭了。像心跳停了。
他看向母亲。母亲站在角落里，看着天上，没有说话。
“妈，星星怎么了？”苏璃跑过去。
母亲蹲下来，看着她。“星星累了。”
苏璃愣了一下。“星星也会累？”
母亲点头。“星星每天都会换。今天的星星和昨天的星星不一样。所以不累。”她顿了顿。“但有一些星星，已经很多天没换了。它们一直在天上，一直亮着，一直看着。它们累了。”
沈妄看着那些星星。有些很亮，有些很暗。亮的那些，是新的；暗的那些，是旧的。是那些很多天没换的星星。
“它们为什么不换？”他问。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因为没人替它们。因为每天都有新的星星上来，但旧的星星下不去。因为下去需要有人接。”
沈妄看着她。“怎么接？”
母亲指着天上。那些星星，暗的，旧的，疲惫的。“送它们下去。一单一颗。送完，它们就可以休息了。新的星星会上来。明天又是新的。”
沈妄看着那些星星。很多。暗的旧的疲惫的，密密麻麻，铺满半边天。一单一颗，要送多少单？
“今天送不完。”他说。
母亲点头。“今天送不完。明天也送不完。后天也送不完。”她顿了顿。“但每天送一点，总有一天会送完。”
沈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餐刀。银色的，旧的。刀尖上，一滴血正在形成，紫色的，泛着金光。咚。滴落。刀柄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打开。金色的字。
“还有一单。送给——今天的第一颗星星。”
三
沈妄站在薰衣草田中央。天上，星星在跳，在闪。暗的那些，跳得越来越慢。像快要停了。
他抬头看着它们。“哪一颗是第一颗？”
没人回答。星星不会说话。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颗星星在看他。很暗，很小，在天边。跳得很慢，很弱。像在说——是我。
他看着那颗星星。“你累了？”
星星闪了一下。很弱，很暗。像在说——嗯。
“我送你下去。你休息。”
星星又闪了一下。亮了一点。像在问——你可以吗？
沈妄点头。“可以。送过太阳，送过月亮。送星星，也可以。”
星星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开始变暗，不是慢慢暗，是突然暗。像灯灭了。但灭的那一瞬间，有一颗小小的光粒从天上飘下来。银色的，很暗，但很暖。
光粒飘到他面前，三厘米。他伸出手，光粒落在他掌心里。温的，和心跳一样的温度。
“一颗。”它说。
然后融进去。
沈妄的胸腔里，多了一颗心脏。第九颗。137bpm。和之前八颗一样的频率。但不一样。这颗很小，很暗，很轻。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
他抬起头。天上，那颗星星不见了。它休息了。它的位置，有一颗新的星星在亮。很亮，很小，跳得很快。新的一天。新的星星。
四
“哥，你胸口有星星了。”苏璃跑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胸口。银色的，很暗，很小，像一颗快要灭的灯。
沈妄低头看。那颗星星在他胸口，跳得很慢，很弱。但它在他体内，不会灭了。因为它休息了。它不用再亮了，不用再跳了。它只要在就行。
“它好小。”苏璃伸出手，摸了摸他胸口。“凉的。和月亮一样凉，但更轻。”
沈妄点头。“因为它很小。它只是一颗小星星。”
苏璃看着那颗星星。“它有名字吗？”
沈妄愣了一下。“名字？”
苏璃点头。“每一颗星星都不一样。每一颗都应该有名字。”
沈妄想了想。他问胸口那颗星星。“你有名字吗？”
星星闪了一下。很弱，但很暖。他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它没有名字。从来没有。因为它只是一颗小星星，在天边，很暗，没人看见。没人知道它的名字，因为它没有名字。
“它没有名字。”沈妄说。
苏璃看着那颗星星。“那我给它起一个。”
沈妄笑了。“好。”
苏璃想了想。看着那颗小小的、暗暗的、快要灭的星星。“叫它小光。”她说，“因为它很小，但它有光。很小的光，但一直在。”
星星闪了一下。亮了一点。像在说——谢谢。
五
一整夜，沈妄都站在薰衣草田里。一颗一颗地接星星。暗的，旧的，疲惫的。从天上接下来，放进胸口。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亮有暗。每一颗都有它的位置，都有它的光。
苏璃陪着他。每一颗星星下来，她都会问：“它有名字吗？”如果没有，她就起一个。大星、小亮、远远、近近、慢慢、快快。每一个名字都不一样，每一个名字都只属于那颗星星。
林夕送粥出来。“喝点。”
沈妄接过，喝了一口。凉的。和星星一样的温度。但他不冷。因为胸口有很多星星，很多小小的、暗暗的、温温的光。
天快亮了。地平线上，白线出现了。太阳要出来了。
“哥，天要亮了。”苏璃说。
沈妄抬头。天上的星星还在，但越来越淡。暗的那些，他已经接得差不多了。亮着的那些，是新的，是今天刚上来的。
“今天到这里。”他说，“明天继续。”
苏璃点点头。“明天我陪你。”
沈妄笑了。“好。”
六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圆的，暖的。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沈妄胸口有很多星星。很多小小的、暗暗的、温温的光。它们在他体内休息，不用再亮了，不用再跳了。它们只要在就行。
苏璃靠在他身上，看着太阳。“哥，太阳知道星星的事吗？”
沈妄想了想。“知道。太阳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能替星星，因为太阳要白天出来。星星的事，只能星星自己解决。”
苏璃点点头。“那月亮呢？”
“月亮也不能。因为月亮要晚上出来。星星的事，只能星星自己解决。”他顿了顿。“但人可以。”
苏璃看着他。“哥是人。所以哥可以替星星。”
沈妄笑了。“嗯。”
七
中午，太阳升到最高。沈妄坐在窗边，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星星。星星晚上才会出来。
母亲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累吗？”
沈妄摇头。“不累。”
母亲看着他胸口。很多星星，很多小小的光。“它们在你体内，会重吗？”
沈妄想了想。“不重。很轻。像心跳一样轻。”
母亲笑了。“那就好。”
沈妄沉默了一会儿。“妈。”
“嗯？”
“星星为什么会累？”
母亲看着天空。“因为它们记得。太阳会忘记，月亮会忘记。但星星不会。星星记得每一夜，记得每一个看它的人，记得每一个它照过的地方。记得越多，就越累。”
沈妄低头看自己胸口。那些星星，每一颗都记得很多。记得很久以前的事，记得很远的地方，记得很暗的夜晚。
“那它们休息好了，还会回去吗？”
母亲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等它们休息够了，等它们忘了那些累，等它们准备好重新亮起来。它们会回去的。”
沈妄看着那些小小的光。“我等它们。”
母亲笑了。“好。”
八
晚上，月亮出来了。银色的，圆的，温柔的。和昨晚一样。但今晚月亮很开心。因为它记得昨晚的事，记得有人替它在了一晚，记得有人爱它。
“月亮来了。”苏璃指着天上。
沈妄抬头。月亮在天上，银色的，在笑。
“月亮，今晚星星要休息。你帮它们看着。”他说。
月亮闪了一下。像在说——好。
沈妄笑了。他走向薰衣草田，继续接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有名字。
苏璃在旁边，一个一个起名字。闪闪、亮亮、明明、光光。名字越来越多，星星也越来越多。
林夕送粥出来，沈忘送菜出来，沈明远送水出来，林晚送衣服出来。所有人都出来了，都站在田里，看着沈妄接星星。
沈明远看着他胸口。“很多了。”
沈妄低头。确实很多了。密密麻麻，像一片星空。
“还能接。”他说。
沈明远笑了。“那就继续。”
九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沈妄还站在田里，接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天上的暗星越来越少，亮星越来越多。新的星星上来了，旧的星星下去了。
最后一颗。天边，很小，很暗，快要灭了。他看着那颗星星。“你是最后一颗。”
星星闪了一下。很弱，很暗。像在说——嗯。
“我接你下去。你休息。”
星星又闪了一下。亮了一点。然后它开始变暗，突然暗。灭的那一瞬间，有一颗小小的光粒从天上飘下来。银色的，很暗，但很暖。
光粒飘到他面前，三厘米。他伸出手，光粒落在他掌心里。温的，和心跳一样的温度。
“最后一颗。”它说。
然后融进去。
沈妄的胸腔里，又多了一颗心脏。很小，很暗，很轻。最后一颗。他抬起头。天上，没有暗星了。全是新的星星，亮的，小的，跳得很快。新的一天。新的夜晚。新的星星。
十
月亮在天上，看着他。银色的，在笑。
“送完了？”月亮问。
沈妄点头。“送完了。今天的。”
月亮闪了一下。“明天还有。”
沈妄也笑了。“我知道。明天我继续。”
月亮又闪了一下。像在说——好。然后它继续移，慢慢地，银色的光洒在薰衣草田上，洒在他身上，洒在他胸口的星星上。
他低头看。很多星星，很多小小的、暗暗的、温温的光。在他体内，睡着了，休息了，不累了。
“晚安。”他说。
星星们闪了一下。所有星星，同时闪了一下。很弱，但很暖。像在说——晚安。
十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妄睁开眼。
窗外没有光。天是黑的。但星星很亮，全是新的，跳得很快。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餐刀还挂在那里。刀尖上，一滴血正在形成，紫色的，泛着金光。
咚。滴落。刀柄上多了一张纸条。他打开，金色的字。
“还有一单。送给——今天的第一颗星星。”
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边，看着天上。那些新的星星，很亮，很小，跳得很快。它们不知道累，因为它们是新的。但有一天，它们也会老，也会暗，也会累。那时，他会接它们下去，让它们休息。新的星星会上来。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夜晚。新的星星。
苏璃跑过来，站在他旁边。“哥，今天有星星吗？”
沈妄点头。“有。每天都有。”
苏璃笑了。“那我每天给它们起名字。”
沈妄也笑了。“好。”
他转身，走向灶台。点火，烧水，下米。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刚好。和昨天一样，和星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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