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妄睁开眼。
窗外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银色，从天上洒下来，铺在薰衣草田上，铺在食堂的屋顶上，铺在窗台上。
他走到窗边。天上，月亮还在，银色的，圆的，温柔的。但今晚的月光和昨晚不一样。今晚的月光里有很多小小的光点在飘。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小得多，亮得多。像——像碎掉的星星。
“那是星星的碎片。”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妄回头。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那些飘动的光点。
“星星会碎？”
母亲点头。“会的。太老了，太累了，亮不动了，跳不动了，就碎了。碎了就变成光屑，飘在天上，等风吹散。”
沈妄看着那些光点。很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空。它们在天上飘，很慢，很轻，像在跳舞。
“吹散了去哪？”
母亲指着地面。“落下来。落在薰衣草田里，落在食堂的屋顶上，落在你的窗台上。然后就不见了。”
沈妄沉默了一会儿。“不见了，就是没了？”
母亲想了想。“不是没了。是变成别的什么了。变成薰衣草的养分，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变成风，变成空气。变成明天早上的露水，变成今晚的月光。”
她顿了顿。“星星不会没。只是换一种方式在。”
沈妄看着那些光点。它们还在飘，还在跳，还在发光。很弱，但很美。
“今天有单吗？”他问。
母亲指着天上。“有。那些光屑，每一片都是一颗星星的碎片。每一片都需要有人送。”
沈妄看着她。“送去哪？”
母亲指着地面。“送下来。送到该去的地方。”
二
沈妄站在薰衣草田中央。天上，光屑还在飘。一片一片，密密麻麻。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飘得快，有的飘得慢。像——像在等他。
他伸出手。一片光屑飘过来，落在他掌心里。凉的，很轻，像一片羽毛。他看着它。银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路。像叶脉，像指纹，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你是哪颗星星？”他问。
光屑闪了一下。很弱，很暗。他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它没有名字。它只是一颗小星星的碎片。那颗小星星很老了，很累了，亮不动了，跳不动了。昨晚碎了。碎成很多片，飘在天上。它是其中一片。
“你叫什么名字？”
光屑又闪了一下。它没有名字。那颗小星星从来没有名字。
沈妄想了想。“那我给你起一个。”
光屑亮了。亮了一点。像在说——好。
沈妄看着掌心里那片小小的、透明的、银色的光屑。很小，很轻，像一片叶子。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叫小叶。”他说。
光屑闪了一下。亮了很多。像在说——谢谢。然后它从他掌心里飘起来，飘向地面。落在薰衣草上。融进去。不见了。但沈妄知道它没消失。它变成薰衣草的一部分了。明天早上，它会变成露水，挂在花瓣上。
三
苏璃跑过来。“哥，你在做什么？”
沈妄指着天上。“送星星的碎片下去。一片一片送。每一片都要送到该去的地方。”
苏璃抬头看着那些光屑。“好多。”
沈妄点头。“很多。今天送不完。明天也送不完。后天也送不完。但每天送一点，总有一天会送完。”
苏璃点点头。她伸出手，一片光屑飘过来，落在她掌心里。银色的，透明的，很小，很轻。
“它有名字吗？”她问。
沈妄摇头。“没有。你给它起一个。”
苏璃看着那片光屑。很小，很圆，像一颗小小的珠子。
“叫小珠。”她说。
光屑闪了一下。亮了一点。然后从她掌心里飘起来，飘向地面。落在薰衣草上。融进去。不见了。
苏璃笑了。“它喜欢这个名字。”
沈妄也笑了。“嗯。”
他们站在田里，一片一片地接。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片都需要一个名字。小叶、小珠、小光、小亮、小星、小月。名字越来越多，光屑越来越少。天边的光屑还很多，但近处的已经快送完了。
四
林夕走出来。“需要帮忙吗？”
沈妄看着她。“你也能接？”
林夕伸出手。一片光屑飘过来，落在她掌心里。银色的，透明的，很小，很轻。她看着那片光屑，笑了。“它说它叫小夕。”
沈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夕指着掌心里的光屑。“它告诉我的。不是用声音，是用光。它闪了一下，我就知道它叫什么。”
沈妄看着那片光屑。它闪了一下。像在说——对。我叫小夕。
林夕蹲下来，把光屑放在薰衣草上。光屑融进去，不见了。
“明天它会是露水。”林夕说。
沈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夕站起来。“因为它告诉我的。它说它想去花瓣上。想变成露水，想在早上的阳光里亮一下。然后就消失了。但它不后悔。因为它有名字了。它叫小夕。”
五
所有人都出来了。沈忘、沈明远、林晚。连墙上的餐刀都在发光，银色的，像在帮忙。
一片一片接。一片一片送。一片一片起名字。
沈忘接了一片，看着它。“叫小忘。”光屑闪了一下，落进土里。
沈明远接了一片。“叫小明。”光屑闪了一下，落进土里。
林晚接了一片。“叫小晚。”光屑闪了一下，落进土里。
母亲也接了一片。她看着掌心里那片小小的、透明的、银色的光屑，笑了。“叫小初。”光屑亮了一下，很亮，比之前所有的光屑都亮。然后从她掌心里飘起来，在所有人头顶转了一圈，落进薰衣草田最中央的那朵花里。
“它很开心。”苏璃说。
母亲点头。“它等这个名字等很久了。”
六
天快亮了。地平线上，白线出现了。太阳要出来了。天上的光屑还有很多，但近处的已经送完了。
“今天到这里。”沈妄说。“明天继续。”
所有人点头。走回食堂，坐下，喝粥。
沈妄端起碗，喝了一口。刚好。和昨天一样。和星星一样。和那些变成露水的光屑一样。
苏璃靠在他身上。“哥，明天还会有光屑吗？”
沈妄点头。“会。每天都会有。每天都有星星碎掉，每天都有新的光屑飘在天上。每天都要有人送它们下去。”
苏璃看着他。“每天都要送？”
沈妄点头。“每天。”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那哥每天都要起名字？”
沈妄想了想。“名字你起。你起得比我好。”
苏璃笑了。“好。每天我都起。”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圆的，暖的。照在薰衣草田上，照在那些融进土里的光屑上。明天早上，它们会变成露水，挂在花瓣上。在阳光里亮一下。然后消失。变成空气，变成风，变成新的星星的养分。
七
中午，沈妄坐在窗边。看着薰衣草田。那些光屑落进去的地方，薰衣草开得更好了。紫色的，很亮，像在发光。
母亲走过来。“在想什么？”
沈妄指着那些花。“在想，那些星星的碎片，变成薰衣草了。明年薰衣草谢了，会变成泥土。泥土会被风吹走，飘到别的地方。然后变成别的什么。”
母亲点头。“会。星星不会没。只是换一种方式在。”
沈妄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我送它们下去，它们会记得我吗？”
母亲想了想。“会。它们会记得。记得有人送它们下去，记得有人给它们起名字，记得有人爱它们。”
沈妄看着那些花。“那就好。”
八
晚上，月亮出来了。银色的，圆的，温柔的。今晚的月亮很开心。因为它记得昨晚的事，记得有人替它在了一晚，记得有人爱它。
苏璃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月亮，今晚的光屑你帮我看着。”
月亮闪了一下。像在说——好。
苏璃笑了。她跑进田里，继续接光屑。一片一片，每一片都起一个名字。小梦、小想、小念、小愿。名字越来越多，光屑越来越少。
沈妄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累吗？”
苏璃摇头。“不累。因为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片都有名字。起名字很开心。”
沈妄笑了。“那就好。”
九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沈妄还站在田里，接最后一片光屑。天边，很小，很暗，快要飘走了。
他伸出手。那片光屑飘过来，落在他掌心里。银色的，透明的，很小，很轻。
“你有名字吗？”他问。
光屑闪了一下。很弱，很暗。他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它有名字。很久以前，有一颗星星给它起过名字。但那颗星星已经碎了，那个名字也忘了。
沈妄看着它。“那你记得什么？”
光屑又闪了一下。它记得那颗星星。记得那颗星星很亮，很大，在天的最中央。记得那颗星星照过很多人，照过很多地方。记得那颗星星碎的那天，所有光屑都在哭。它也在哭。然后它飘走了，飘了很久，飘到这里。
“你找了很久？”
光屑闪了一下。嗯。找了好久。找一个能记住它的人。
沈妄看着掌心里那片小小的、透明的、银色的光屑。“我记住你了。”
光屑亮了。很亮，比之前所有的光屑都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然后从他掌心里飘起来，在他头顶转了三圈，落进薰衣草田最中央的那朵花里。那朵花是母亲种的，叫小初。
光屑融进去。花亮了。紫色的，银色的，金色的。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很美。
沈妄蹲下来，看着那朵花。“你叫什么名字？”
花闪了一下。它没说。但他知道。它叫小忆。因为它记得。
十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妄睁开眼。窗外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薰衣草田的光。紫色的，银色的，金色的。三种颜色叠在一起，铺满整片天空。
他走到窗边。天上，没有光屑了。都送完了。都落进田里了。都变成薰衣草了。明天早上，它们会变成露水。明天晚上，会有新的光屑飘下来。每天都有星星碎掉，每天都有新的光屑飘在天上。每天都要有人送它们下去，每天都要有人给它们起名字。
苏璃跑过来。“哥，今天有光屑吗？”
沈妄点头。“有。每天都有。”
苏璃笑了。“那我每天给它们起名字。”
沈妄也笑了。“好。”
他转身，走向灶台。点火，烧水，下米。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刚好。和昨天一样，和星星一样，和那些变成薰衣草的光屑一样。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圆的，暖的。照在薰衣草田上，照在那朵叫小忆的花上。花上有露水。银色的，透明的，很小，很亮。
它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变成空气，变成风，变成新的星星的养分。
但它记得。记得有人送它下去，记得有人给它起名字，记得有人爱它。
沈妄看着那朵花。花谢了。明天还会开新的。新的花，新的露水，新的星星。
他端起碗，继续喝粥。
刚好。和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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