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妄睁开眼。
窗外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薰衣草田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从天上洒下来，铺在整片薰衣草田上。但太阳还没出来。地平线上没有白线，天还是黑的。只有那片金色的光，从天顶洒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罐金粉。
他走到窗边。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只有金色的光，从虚无中洒下来。
他低头看左手掌心。薰衣草纹路里，金色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数字是——0。
“今天没有单。”眼睛说。
沈妄愣了一下。“那外面的光是什么？”
眼睛眨了眨。“是遗忘。”
二
沈妄站在薰衣草田中央。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不暖，不凉，没有温度。像不存在一样。
他伸出手，光穿过他的手指，落在地上。地上没有影子。因为没有东西在挡光。光是虚无的，手也是虚无的。在这片光里，什么都不存在。
“遗忘是什么？”他问。
母亲站在他身后。“是那些被忘记的名字。那些星星的碎片，你送下去了，给了它们名字。但有些名字，被人忘了。没人记得了。没人叫了。那些名字就飘到天上，变成这种光。”
沈妄抬头看着那片金色的虚无。“它们会消失吗？”
母亲想了想。“会。也没人记得了，就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沈妄沉默了很久。“那它们消失之前，我能做什么？”
母亲看着他。“你能记住它们。”
三
沈妄站在田里，抬头看着那片金色的光。光里有东西在动。很模糊，像影子，像雾气，像快要消散的烟。那是被遗忘的名字。一个名字就是一缕烟，飘在天上，越来越淡，越来越散。快要消失了。
他伸出手。一缕烟飘过来，绕在他手指上，很轻，很淡，快要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烟没回答。它不闪光，不说话，不回应。因为它已经被忘记了。连它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沈妄看着那缕烟。很小，很淡，像一根快要断的线。“那我给你起一个新的名字。”
烟动了。绕着他的手指，紧了一点。像在说——好。
沈妄想了想。看着那缕烟，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线。“叫小线。”
烟亮了。很淡的金色，但确实亮了。它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飘起来，飘向地面，落在薰衣草上，融进去。
那朵薰衣草亮了。金色的，很亮。
沈妄蹲下来，看着那朵花。“你叫小线。”
花闪了一下。像在说——谢谢。
四
苏璃跑过来。“哥，你在做什么？”
沈妄指着天上。“在被遗忘的名字。它们快要消失了。我要在它们消失之前，记住它们。给它们起新的名字。”
苏璃抬头看着那片金色的光。很多烟，很多被遗忘的名字。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空。有的很浓，有的很淡。浓的那些，是刚被忘的；淡的那些，是忘很久了，快要消失了。
“好多。”她说。
沈妄点头。“很多。今天记不完，明天也记不完。但每天记一点，总有一天能记完。”
苏璃点点头。她伸出手，一缕烟飘过来，绕在她手指上。很淡，很小，快要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烟没回答。它不记得了。
苏璃看着那缕烟，细细的，弯弯的，像一个小小的钩子。“叫小钩。”
烟亮了。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飘向地面，落在薰衣草上，融进去。那朵花亮了，金色的。
苏璃笑了。“它喜欢这个名字。”
沈妄也笑了。“嗯。”
五
所有人都出来了。林夕、沈忘、沈明远、林晚、母亲。连苏璃怀里的熊都伸出一只爪子，接住了一缕烟。
一缕一缕接。一个一个起名字。小线、小钩、小圈、小弯、小直、小折。名字越来越多，烟越来越少。天边的烟还很多，但近处的已经快接完了。
林夕接了一缕。很淡，很细，像一根头发。“叫小发。”烟亮了，落进花里。
沈忘接了一缕。很浓，很粗，像一根树枝。“叫小枝。”烟亮了，落进花里。
沈明远接了一缕。很散，很大，像一朵云。“叫小云。”烟亮了，落进花里。
林晚接了一缕。很轻，很飘，像一口气。“叫小气。”烟亮了，落进花里。
母亲接了一缕。很特别，不是金色，是银色的。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
她看着那缕烟。“你有名字。”
烟亮了。亮了很多。像在说——嗯。我有名字。但被人忘了。没人记得了。
母亲看着它。“我记得。”
烟亮了。非常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母亲蹲下来，把那缕烟放在薰衣草上。“你叫小初。我一直记得。从第一天就记得。”
烟亮了。亮得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然后它融进花里。那朵花开了，银色的，很亮，很美。
苏璃跑过来。“妈，那朵花好漂亮。”
母亲点头。“因为它等很久了。等一个人记住它。等一个人叫它的名字。”
六
天快亮了。地平线上，白线出现了。太阳要出来了。天上的烟还有很多，但近处的已经接完了。
“今天到这里。”沈妄说。“明天继续。”
所有人点头。走回食堂，坐下，喝粥。
沈妄端起碗，喝了一口。刚好。和昨天一样。和那些被记住的名字一样。
苏璃靠在他身上。“哥，明天还会有被遗忘的名字吗？”
沈妄点头。“会。每天都会有人忘记。每天都有名字飘到天上。每天都要有人记住它们。”
苏璃看着他。“每天都要记？”
沈妄点头。“每天。”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那哥每天都要起名字？”
沈妄想了想。“名字你起。你起得比我好。”
苏璃笑了。“好。每天我都起。”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圆的，暖的。照在薰衣草田上，照在那些新开的花上。金色的，银色的，很亮，很美。
七
中午，沈妄坐在窗边。看着薰衣草田。那些新开的花，每一朵都是一个新的名字。小线、小钩、小圈、小弯、小直、小折、小发、小枝、小云、小气、小初。还有很多很多。每一朵都不一样，每一朵都有名字。
母亲走过来。“在想什么？”
沈妄指着那些花。“在想，那些被遗忘的名字，现在有名字了。有人记得了。不会消失了。”
母亲点头。“不会消失了。只要有人记得，就不会消失。”
沈妄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有一天，有人忘了这些新名字呢？”
母亲想了想。“那它们会再飘到天上。变成新的金色的光。等下一个记住它们的人。”
她顿了顿。“但不会消失。因为总有人记得。你记得，苏璃记得，林夕记得，沈忘记得。你们记得，它们就不会消失。”
沈妄看着那些花。“那我死了呢？”
母亲看着他。“你不会死。”
沈妄愣了一下。“为什么？”
母亲指着他的胸口。很多心脏，很多心跳，很多光。“你是门。门不会死。门一直在。门记得所有事。所有名字。所有被遗忘的、被记住的。”
她顿了顿。“你死了，门就关了。门关了，世界就没了。所以你不会死。世界在，你就在。”
沈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心脏在跳。137。47。13。沙漏。11。1。太阳。月亮。星星。光屑。名字。所有他接过的东西，所有他记住的东西，都在跳。不会停。
“那就好。”他说。
八
晚上，月亮出来了。银色的，圆的，温柔的。今晚的月亮很开心。因为它记得很多名字。小线、小钩、小圈、小弯。月亮都记得。
苏璃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月亮，今晚的名字你帮我看着。”
月亮闪了一下。像在说——好。
苏璃笑了。她跑进田里，继续接那些被遗忘的名字。一缕一缕，每一个都起一个名字。小记、小忆、小念、小想。名字越来越多，烟越来越少。
沈妄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累吗？”
苏璃摇头。“不累。因为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名字。起名字很开心。”
沈妄笑了。“那就好。”
九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沈妄还站在田里，接最后一缕烟。天边，很小，很淡，快要散了。
他伸出手。那缕烟飘过来，绕在他手指上。很轻，很淡，像一口气。快要没了。
“你有名字吗？”他问。
烟没回答。它不记得了。被人忘了很久了。忘到连它自己都不记得了。
沈妄看着那缕烟。很小，很淡，像一滴水。
“叫小滴。”
烟没亮。太淡了，太散了，快要消失了。来不及亮了。
沈妄看着它。“我记得你。你叫小滴。我会一直记得。每天都会记得。永远不会忘。”
烟动了。很慢，很轻，像在呼吸。然后它亮了。很暗的金色，但确实亮了。它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飘向地面，落在薰衣草上。融进去。那朵花开了，暗金色的，很小，但很亮。
沈妄蹲下来，看着那朵花。“你叫小滴。”
花闪了一下。很暗，但很暖。像在说——谢谢。
十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妄睁开眼。窗外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银色，从薰衣草田里升起来，飘到天上。
他走到窗边。那些花，那些新开的花，每一朵都在发光。金色的，银色的，暗金色的。光从花瓣上升起来，飘到天上，变成新的星星。
很小，很亮，跳得很快。
新的一天。新的夜晚。新的星星。
苏璃跑过来。“哥，那些花变成星星了。”
沈妄点头。“嗯。因为它们有名字了。有人记得了。所以它们可以变成星星了。可以在天上亮了。”
苏璃看着天上那些新星星。很小，但很亮。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有名字。小线、小钩、小圈、小弯、小直、小折、小发、小枝、小云、小气、小初、小记、小忆、小念、小想、小滴。
“它们会一直亮着吗？”她问。
沈妄想了想。“会。只要有人记得，就会一直亮着。”
苏璃点点头。她对着天上喊：“小线！小钩！小圈！小弯！小直！小折！小发！小枝！小云！小气！小初！小记！小忆！小念！小想！小滴！”
所有星星同时闪了一下。很亮，很美。像在说——我们在。
苏璃笑了。她转头看着沈妄。“哥，今天有单吗？”
沈妄看着天上那些新星星。“有。”
“送给谁？”
沈妄指着天上。“送给它们。送给那些被遗忘的、又被记住的名字。送给那些变成星星的名字。”
他转身，走向灶台。点火，烧水，下米。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刚好。和昨天一样。和那些星星一样。和那些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名字一样。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圆的，暖的。照在薰衣草田上，照在那些新开的花上。花在发光。星星在天上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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