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街地下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沈妄盯着二十米外的陈默,千目圣痕在左眼眶里缓慢转动——他能看见对方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像无数条半透明的丝带,有的通向过去,有的伸向未来,有的在半空中突然断掉,断口处渗出黑色的沙。
“别看了。”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再看下去,你的sanity值又要崩了。”
沈妄没动。
林夕挣扎着站起来,机械触手在身后张开,像孔雀开屏一样护住他。沈念抱着泰迪熊,眼神空洞,但胸口137bpm的蓝光稳定地跳动着。
陈默看着她们,沙漏瞳孔里的沙子流速变快了一点:“两个容器。一个机械共生体,一个希望本源备份。你妹妹挺会挑队友。”
“她不是备份。”沈妄说。
“哦?”陈默挑眉。
“她是独立的。”
陈默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整个灰街地下的管道都在共鸣,嗡嗡作响,像某种巨兽的腹腔在震动。
“有意思。”他收起笑,“十四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你母亲都不敢。”
他抬起手。
黑色的沙从掌心涌出,在地上铺成一条路——笔直地通向沈妄脚下。
“走上来。”陈默说,“我请你吃顿饭。”
沈妄没动。
“怕有毒?”
“怕你。”
陈默又笑了:“诚实。但你既然从记忆星球活着回来了,就应该知道——我要杀你,你早死了。”
沈妄沉默了三秒,然后踏上黑色的沙路。
林夕想跟上来,被他抬手拦住:“等着。”
“沈妄——”
“等着。”
他往前走。
黑色的沙在脚下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但拔出来的时候脚底干干净净,不沾一粒。他走到陈默面前,站定。
陈默比他高半个头,低下头看他,沙漏瞳孔里的沙子静止不动。
“你父亲怎么样了?”他问。
“醒了。”
“醒了。”陈默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醒了就好。十四年了,我还以为他醒不过来了。”
“你认识他?”
“认识。”陈默转身,往灰街地下深处走,“我们都认识。走吧,边吃边聊。”
沈妄跟上。
两侧的店铺飞速后退,那些卖机械义体、卖记忆结晶、卖圣痕抑制剂的商贩看见陈默,全都低下头,跪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他们怕你。”沈妄说。
“他们怕的不是我。”陈默头也不回,“是时间。”
他顿了顿:“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残忍的。它给每个人同样的长度,却给不同的内容。有人用时间创造,有人用时间毁灭,有人用时间等待——”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门。很普通,木质的,门板上钉着块铜牌,刻着两个字:
【食堂】
陈默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摆着五六张桌子,几张椅子。墙上挂着菜单,手写的,字迹潦草:
今日特供:
·恐惧浓汤(FV300单位)
·记忆炒饭(新鲜现杀)
·希望甜点(限量,需预约)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吃饭。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妄,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左眼眶是空的,里面爬着一条细小的机械触手,正在帮他夹菜。
陈默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妄坐下。
“吃什么?”陈默问。
“不吃。”
“怕有毒?”
“不饿。”
陈默笑了,抬手打了个响指。一个没有脸的服务员走过来——真的没有脸,五官的位置只有光滑的皮肤,像一颗煮熟的鸡蛋。它在陈默耳边弯下腰,听了听,然后退下去。
“你父亲叫沈明远。”陈默开口,“十四年前,他是薰衣草计划的二号人物,你母亲是一号。他们是最顶尖的旧神胚胎学家,也是最失败的人类父母。”
沈妄没接话。
“你知道薰衣草计划是干什么的吗?”
“制造旧神容器。”
“错。”陈默摇头,“制造旧神。”
他靠进椅背,沙漏瞳孔里的沙子开始流动,速度很慢,像在倒带:
“旧神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们是养出来的。用恐惧养,用希望养,用人类的情感养。薰衣草计划的初衷,是人工培育一个可控的旧神——一个能听人类话的神。”
“失败了。”
“失败了。”陈默点头,“因为你们人类——抱歉,我们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恐惧里混着希望,希望里混着绝望,绝望里混着爱。养出来的旧神全是残次品,一个比一个疯。”
服务员端上来两碗汤。透明的汤底,里面漂浮着灰色的絮状物,像凝固的烟雾。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你母亲后来发现,与其养一个完整的神,不如把神拆开。恐惧本源装进一个人身体里,希望本源装进另一个人身体里,这样两个半神互相制衡,就不会失控。”
“我父亲和我母亲。”
“对。”陈默放下碗,“你父亲装了恐惧,你母亲装了希望。他们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共生体——也是最痛苦的夫妻。”
他盯着沈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痛苦吗?”
沈妄没说话。
“因为他们相爱。”陈默说,“但恐惧和希望天生是死敌。你父亲靠近你母亲的时候,他体内的恐惧会本能地吞噬她体内的希望。你母亲靠近你父亲的时候,她的希望会本能地净化他的恐惧。他们不能拥抱,不能亲吻,甚至不能待在同一间屋子里超过十分钟。”
沈妄的手指攥紧。
“所以他们生了你。”陈默说,“把你当成他们唯一能触碰的东西。”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沈妄开口,声音很哑:“那苏璃呢?”
“苏璃。”陈默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苏璃是我送去的。一个完美的容器,体内寄宿着完整的旧神幼体。我让她冒充你妹妹,陪着你长大,盯着你体内的钥匙——顺便,也盯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的变数。”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父亲和母亲的实验是完美的,完美到没有意外。但没有意外的实验,是死的。我需要一个变量,一个可能打破平衡的变量。”
他转过身,沙漏瞳孔里的沙子飞速下落:
“你就是那个变量。”
沈妄站起来:“你一直在等我觉醒?”
“一直在等。”陈默走回桌边,“等你从记忆星球回来,等你激活千目圣痕,等你站在我面前——然后,请你吃饭。”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订单。
和沈妄在永夜医院接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陈默】
“深渊送餐协议第三条款。”陈默说,“当两个本源完全觉醒,当变量成功激活,当旧神容器齐聚一堂——送餐员必须完成最后一单。”
沈妄盯着那张订单:“送给谁?”
陈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沈妄看不懂的东西:
“送给我。”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左眼。
手指陷进去。
不是按进眼眶,是陷进去,像按进一团黏土。他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沙漏瞳孔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重新组合——
组合成一只眼睛。
紫色的,湿润的,和记忆星球上那颗一模一样。
但不是恐惧本源的那颗。
是另一颗。
“你母亲养了三个本源。”陈默的声音变得空洞、宏大、古老,“恐惧,希望,还有一个——你猜是什么?”
沈妄的千目圣痕剧痛。
他看见了。
看见陈默体内那团巨大的、蠕动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它由无数根触手组成,每一根触手都在吞噬时间,每一根触手都在吐出黑色的沙。
那是——
“时间的本源。”陈默替他说出来,“最古老、最强大、最无法理解的本源。你母亲没能控制它,所以你父亲把它封印进了我的身体。”
他放下手,脸恢复原状,沙漏瞳孔重新出现。
“十四年。”他说,“我等了十四年,等你长大,等你觉醒,等你来——帮我打开它。”
沈妄盯着他:“我凭什么帮你?”
陈默笑了,笑得很轻,很温和:
“因为你父亲在我体内。”
他把订单推到沈妄面前:
“深渊送餐协议第三条款:送餐员必须亲自把餐送到收件人手上。”
“收件人是我。”
“但我体内,还有一个收件人。”
“你想见你父亲吗?”
沈妄盯着那张订单。
订单上的字开始扭曲,重组,变成一行新的字:
【第三单·时间囚徒·请于24小时内送达】
【送达方式:剖开陈默的左眼,把手伸进去】
【送达奖励: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沈妄的手指触碰到订单边缘。
纸张冰凉。
冰凉的纸张突然发烫,烫得他指尖一缩。
订单上的字再次变化:
【警告:时间本源接触者将永远失去时间感知能力】
【您将无法分辨过去、现在、未来】
【您将永远活在永恒的“此刻”里】
【是否接受?】
陈默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沙漏瞳孔里的沙子静止不动。
整个食堂安静得像坟墓。
角落里那个老人抬起头,空的眼眶里,机械触手缓缓指向沈妄——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行纹身:
【我也是送餐员。我选了“是”。】
沈妄看着老人。
老人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跑……”
身后,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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