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的左眼空了。
不是闭上，不是失明，是空了——眼眶还在，眼皮还能眨，但眼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冰冷的虚空，风从外面灌进去，直接吹进脑子里的感觉。
他抬手想摸，手指穿过眼眶，什么都没碰到。
空的。
真的空的。
母亲把那团紫色的东西捧在手心，像捧着一颗刚孵化的鸟蛋。那东西在蠕动，在伸展，在一点点变大——从拇指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婴儿大小，从婴儿大小变成——
一个三岁男孩的模样。
紫色的皮肤，紫色的眼睛，稀疏的头发也是淡紫色的。他蜷缩着，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睡觉。
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真正的婴儿。
“小妄，”她抬起头，看着沈妄，“这是你弟弟。他叫沈念。”
沈妄站在原地，左眼眶里灌着冷风，脑子里一片空白。
弟弟。
他有一个弟弟。
他从来不知道的弟弟。
他左眼里长了二十三年的弟弟。
“你生他的时候，”母亲继续说，声音很平静，“难产。差点死掉。我没办法，只能把他暂时寄存在你的圣痕里——千目圣痕是最好的容器，能养着他，也能保护你。”
“寄存。”沈妄重复这个词。
“对。”母亲点头，“寄存二十三年。等他长到三岁，等他的意识稳定，等他的身体能够独立存活——然后取出来。”
“取出来。”沈妄又重复。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沈妄看不懂的东西：“你不高兴？”
沈妄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紫色的男孩，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盯着那具刚从自己眼睛里爬出来的身体。他想愤怒，想质问，想掀翻这张餐桌，想把母亲按在地上问她凭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着，左眼眶里灌着冷风，脑子里一片空白。
角落里，父亲开口了：“晚晴，你当年不是说，他死了吗？”
母亲转头看向他：“我说谎了。”
“为什么？”
“因为小妄需要活下去的动力。”母亲说，“如果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如果他知道弟弟随时可能死掉，他会疯的。”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现在呢？”
“现在他长大了。”母亲看着沈妄，“现在他可以知道真相了。”
她抱着男孩走近沈妄，把那个紫色的孩子递到他面前：
“抱抱他。”
沈妄没动。
“抱抱他。”母亲重复，“他等了二十三年，就等你抱他。”
沈妄低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紫色的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细小的血管。紫色的睫毛很长，轻轻颤动。紫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丝丝紫色的雾气。
他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那具小小的身体。
很软，很暖，和普通婴儿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触碰到的地方，他的千目圣痕——不对，他没有千目圣痕了——他的左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抽搐了一下。
像是某种残留的神经反射。
像是那颗眼球还在。
像是那颗眼球在说：他在。
男孩睁开眼睛。
紫色的。
和沈妄对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和三岁孩子一模一样，天真，无邪，露出两颗小米牙：
“哥。”
沈妄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男孩伸出小手，摸向他的脸。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点奶香味。它摸过他的下巴，摸过他的嘴唇，摸过他的鼻尖，最后停在那个空荡荡的左眼眶边缘。
“疼吗？”男孩问。
沈妄摇头。
男孩又笑了：“骗人。我看着的。你疼了很多年。”
他说的“看着”，是真的看着。二十三年来，他一直待在那颗眼球里，透过沈妄的眼睛看世界。沈妄经历的每一件事，他都经历过。沈妄感受到的每一次疼痛，他都感受过。
他们是两个人。
也是一个。
“哥，”男孩缩回手，“对不起。”
沈妄终于开口：“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占了你眼睛那么久。”男孩低下头，“对不起让你疼了那么久。对不起——”
“行了。”沈妄打断他。
男孩抬起头。
沈妄看着他，左眼眶里依旧空荡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是自己愿意住进去的？”
男孩摇头。
“是妈妈把你放进去的？”
男孩点头。
沈妄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你放进去的。”沈妄说，“二十三年。不问我想不想，不问他要不要。你就放进去了。”
母亲点头：“对。”
“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母亲说，“他出生的时候，身体没发育好，活不过三天。我只能把他放进你的圣痕里养着。你的千目圣痕是最好的温床——能给他养分，也能让他慢慢长大。”
“你问过我吗？”
“你当时刚出生。”母亲说，“你不会说话。”
“那后来呢？”沈妄走近一步，“我三岁的时候，五岁的时候，十岁的时候，十八岁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母亲沉默。
“你问过他吗？”沈妄指向男孩。
母亲还是沉默。
沈妄笑了。
笑得很轻，比父亲刚才还轻。
“所以从头到尾，”他说，“我和他，都是你的实验品。”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
“你们是我的孩子。”
“实验品和孩子不冲突。”沈妄说，“你刚才说了，养他二十三年，等我长大，等他独立。然后呢？然后我们做什么？”
母亲不说话。
陈默开口了：“然后你们打开时间本源。”
所有人看向他。
陈默站在窗边，沙漏瞳孔里的沙子静止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弟弟不只是你弟弟。他是恐惧本源和希望本源的结合体——唯一的‘共生本源’。他需要用二十三年时间在你体内成熟，因为只有你的千目圣痕能养出这种东西。”
他走近，看着那个紫色的男孩：
“他成熟了，时间本源就能被打开了。三个本源齐聚，才能启动真正的深渊送餐协议——不是送餐，是送葬。”
“送谁的葬？”沈妄问。
陈默看着他，一字一顿：
“送旧神的葬。”
整个食堂安静了三秒。
然后母亲笑了。
笑得很轻，但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陈默，你话太多了。”
陈默看着她：“瞒不住的。他早晚要知道。”
“那也轮不到你来说。”母亲转身，面对沈妄，“小妄，你听我解释——”
“不用。”沈妄打断她，“我自己问。”
他看向那个紫色的男孩：
“你叫什么？”
男孩眨眨眼：“沈念。”
“谁起的？”
“妈妈。”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男孩想了想，摇头：“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男孩又想了想：“我想叫……沈忘。”
沈妄愣了一下。
“忘记的忘。”男孩说，“我想忘记那些疼。你也想忘记。我们一样。”
沈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你叫沈忘。”
男孩笑了，笑得很开心。
母亲皱眉：“小妄——”
“妈。”沈妄看着她，“他叫沈忘。从今天起。”
母亲想说什么，但沈妄已经转向陈默：
“三个本源齐聚，然后呢？”
陈默看着他，沙漏瞳孔里的沙子开始缓慢流动：
“然后你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叫沈妄。”
沈妄盯着他。
陈默抬起手，指向食堂的天花板——那里还裂开着，露出紫色的虚空和那张巨大的餐桌。
“上去。”他说，“坐你妈旁边。吃顿饭。吃完你就知道了。”
沈妄没动。
“怕？”
“饿。”沈妄说，“饿了二十三年。”
他抬脚，走上虚空。
脚下很实，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向那张餐桌，走向那个主位。紫色的虚空在他周围涌动，偶尔浮现出扭曲的人脸，又很快消散。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摆满了菜。每一道菜都是一颗眼睛，每一颗眼睛都在看他。但和永夜医院那些眼球不同，这些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
期待。
母亲走上来，在他对面坐下。父亲没上来，依旧站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塑。陈默也没上来，只是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
沈忘被母亲抱在怀里，紫色的眼睛盯着沈妄，一眨不眨。
“吃吧。”母亲说。
沈妄拿起筷子。
筷子是骨质的，很轻，上面刻着细小的符文。他夹起最近的一颗眼睛，放进嘴里。
眼睛在舌尖爆开。
没有腥味，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种复杂的、无法形容的味道——像眼泪，像雨水，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记忆涌入。
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薰衣草田里，看着远处的圆顶建筑。她怀孕了，肚子很大，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是父亲——年轻的父亲，头发还是黑的，眼神里没有疲惫。
“明远，”女人说，“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好？”
父亲想了想：“叫沈妄吧。”
“沈妄？”女人皱眉，“妄，是狂妄的妄，也是虚妄的妄。不太好听。”
“妄也是妄想的妄。”父亲说，“我希望他有妄想的能力。敢想别人不敢想的事，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女人笑了：“那万一他想得太远，回不来呢？”
父亲也笑了：“回不来，我们就去找他。”
画面碎裂。
沈妄睁开眼睛。
他看着对面的母亲，看着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没有温度的紫色眼睛。
“这是你的记忆。”他说。
母亲点头：“二十三年前。你还没出生。”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他身后。
沈妄转头。
陈默站在虚空边缘，沙漏瞳孔里的沙子飞速下落，快得像瀑布。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左眼——
手指陷进去。
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变成时间本源。
他把自己撕开了。
从左眼眶开始，皮肤向两边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血肉，不是骨骼，是无数的沙漏。大大小小的沙漏，密密麻麻排列着，每一个都在流动，每一个都在计时。
沙漏深处，有一个人影。
蜷缩着，闭着眼，穿着灰色的夹克。
是父亲。
真正的父亲。
不是切片，是本体。
陈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时间本源在你父亲体内待了十四年，早就和他融为一体了。想见他，就得撕开我。想撕开我，就得吃光这桌菜。”
沈妄低头看着餐桌。
几十颗眼睛，每一颗都盯着他。
“吃光它们，就能见到完整的父亲。”
沈妄拿起筷子。
夹起第二颗眼睛。
这次的味道不一样。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恐惧，像半夜惊醒时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像坠落深渊时抓不住任何东西。
记忆涌入。
还是那个女人，但老了一些，站在实验室里。她面前是一个培养皿，培养皿里漂浮着两个胚胎——一个很大，一个很小。
“两个？”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是两个？”
女人没回头：“那个大的，是沈妄。那个小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备份。”
“备份？”
“万一沈妄失败了，我们需要第二个容器。”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知道吗？”
女人摇头：“他永远不会知道。”
画面碎裂。
沈妄睁开眼睛，看着母亲。
母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继续吃。
第三颗眼睛。第四颗。第五颗。
每一颗眼睛都是一段记忆。有的是母亲的，有的是父亲的，有的是陌生人的。他看见薰衣草计划的起源，看见第一个旧神胚胎的诞生，看见实验室里的无数次失败和无数次死亡。
他看见苏璃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
她躺在培养皿里，闭着眼睛，身上连接着无数根管子。母亲站在培养皿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
【第137号共生体·旧神幼体容器·代号：苏璃】
【备注：给她一只泰迪熊。孩子都喜欢泰迪熊。】
他看见林夕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
同样的培养皿，同样的管子，但她的胸口嵌着一颗机械心脏。母亲在本子上写：
【第138号共生体·机械圣痕容器·代号：林夕】
【备注：心跳频率设定为137bpm。这是旧神摇篮曲的频率，也许能让她做个好梦。】
他看见自己出生的那一天。
不是记忆里的出生，是真正的出生——从培养皿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闭着眼睛，不哭不叫。母亲抱着他，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奇怪的审视。
“他很安静。”父亲在旁边说。
“太安静了。”母亲皱眉，“旧神胚胎的反应应该更激烈。他是不是——”
她没说完，因为沈妄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普通婴儿的眼睛，是紫色的。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旋转。
母亲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成了。”她说。
沈妄睁开眼睛。
餐桌上空了。
几十颗眼睛，他全吃完了。
对面的母亲看着他，紫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嘴角带着笑。
“饱了吗？”
沈妄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向陈默。
陈默站在原地，从左眼眶开始裂开，整个人像一尊被砸碎的雕像，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里都是一个沙漏。沙漏深处，父亲蜷缩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沈妄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那些碎片。
碎片融化。
沙漏碎裂。
无数粒细沙涌出来，包裹住他，把他往里拉——
他坠进去。
坠落。
不知道落了多久，不知道落向哪里。周围只有无尽的沙，流动的沙，每一粒沙都是一秒钟，每一秒钟都在流逝，都在消失。
他终于落到底。
脚下是柔软的沙地。头顶是无尽的黑暗。远处有一个人影，蜷缩着，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
走近。
那个人影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
是父亲。
但比刚才那个切片更老，更疲惫，更破碎。他的脸上爬满了紫色的纹路，眼睛里已经没有瞳孔，只有两团静止的紫色光。
他看见沈妄，嘴角动了动：
“小妄。”
沈妄站定，看着他。
父亲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手在融化，变成细沙，一粒一粒往下掉。
“没时间了。”父亲说，“听我说。”
沈妄点头。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紫色的光在闪烁：
“你妈不是我老婆。”
沈妄愣住。
“她是第一个旧神。”父亲说，“真正意义上的旧神。她制造了薰衣草计划，制造了所有胚胎，制造了你——也制造了我。”
“我是在培养皿里长大的。她给我的记忆，她给我的感情，她给我的家庭。全都是假的。”
“只有一样是真的。”
父亲伸出手，这一次，他摸到了沈妄的脸。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但触感真实。
“你是真的。”他说，“你是唯一一个，不是我制造的。”
沈妄喉咙发紧：“那我从哪来？”
父亲笑了，笑得很轻，像那个切片一样：
“你是我偷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二十三年前，我发现真相的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趟核心实验室。那里有一个培养皿，里面有一个胚胎——真正的胚胎，不是你妈制造的那种，是从一个死去的女人肚子里剖出来的。”
“那个女人，才是你真正的母亲。”
“她死在旧神降临的那一天。肚子里有你。你妈——那个旧神——把你的胚胎捡回来，养大，当成自己的实验品。”
“我把你偷出来，放回正常人类社会。然后我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她丈夫。”
他看着沈妄，眼睛里那两团紫色的光越来越暗：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自己取名沈明远吗？”
沈妄摇头。
“明远，是明白遥远的事。”父亲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知道你会回来，早就知道你会站在我面前。”
他的手从沈妄脸上滑落，化成细沙：
“活下去。”
“别忘了。”
“你是真的。”
他彻底碎了。
无数粒细沙散开，飘向无尽的黑暗。
沈妄站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头顶。
那里有一道光。
光里有一个女人。
不是母亲，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看着他，张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跑】
沈妄醒了。
他躺在食堂的地板上，左眼眶里依旧空荡荡的。林夕跪在他身边，机械心脏微弱地跳动。沈念抱着沈忘，紫色的男孩安静地睡着了。
陈默站在窗边，左眼眶里重新长出沙漏瞳孔。他看着沈妄，嘴角带着一丝奇怪的笑。
母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汤。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喝下去。
“小妄，”她头也不回，“你吃饱了吗？”
沈妄站起来。
他走向她。
走到她面前，站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不是我妈。”
母亲的手顿住。
勺子停在半空，汤一滴一滴落回碗里。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沈妄。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沈妄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什么？”
沈妄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不是我妈。你是旧神。我真正的妈，死在二十三年之前。”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母亲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爸告诉你的？”
沈妄没说话。
“他说的没错。”母亲放下勺子，站起来，“我是旧神。你真正的妈确实死了。但那又怎样？”
她走近他，抬起手，抚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温暖。
和之前一样温暖。
“我养了你二十三年。”她说，“我给你吃，给你穿，给你圣痕，给你弟弟。我做的一切，和你真正的妈会做的有什么区别？”
沈妄看着她，不说话。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
“你的心跳，是我给的。”
“你的命，是我给的。”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她退后一步，笑着看他：
“你现在说，我不是你妈？”
沈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在跳动。
咚。咚。咚。
137bpm。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母亲的笑容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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