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包裹着身体，像浸泡在粘稠的胶水里。
林夜迈出第二步时，脚底传来的触感突然变了。
不再是水泥地，而是一种柔软的织物。他低头看去，虽然雾很浓，但脚下的景象清晰起来，是宿舍那条褪色的蓝格子地毯，有个烟头烫出的焦痕。
他眨了下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大学宿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床沿上，能看见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电脑屏幕亮着，游戏画面定格。床铺有些乱，被子没叠，枕头上还有他睡觉压出的凹痕。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看见书架上那本《高等数学》封面上的折角，能听见隔壁宿舍打游戏的叫骂声，还有走廊尽头水房传来的哗哗流水声。
宿舍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陈浩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林夜，还没收拾呢？”陈浩晃了晃手里的信封，“明天我生日，帝豪酒店。带上你妹妹一起来啊。”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真诚。
林夜看着他，恍惚了一瞬。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种语气，前世他也这样说过。
那时候自己还觉得陈浩挺够意思，过生日还想着叫上他和他妹妹。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说的是“行啊，我问问她有没有空”。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林夜握紧了手里的光枪。
枪尖刺出的瞬间，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的身体像被打碎的镜子般裂开剥落，碎片在空中化为光点消散。
宿舍的景象也跟着碎裂。
雾气重新涌来。林夜站在原地，呼吸重了一拍。
继续向前走
第三步落下时，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
焦黑的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天空是暗红色的，裂缝里不断往下滴着什么黏稠的东西。
他跪在瓦砾堆里，膝盖硌着碎石，碎石的尖角刺进肉里，疼。
怀里抱着一个人。
林雪。
她的眼睛睁着，却已经没有了光彩。胸口的位置有个狰狞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浅蓝色的校服上沾满了灰。
“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好冷……”
林夜浑身剧烈颤抖。
哪怕明知道这是幻象，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前世妹妹惨死的画面，和眼前这个逼真的幻象重叠在一起。他记得那天掀开白布时，她的手也是这样凉。
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灰，看见她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迹，看见她额前碎发被血糊成一绺。
“假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在发抖。
“小雪还在外面等我，等我回去……”
他死死咬住舌尖。
剧痛从舌尖炸开，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金光亮起。
怀里的林雪化作雾气散开。废墟的景象也片片碎裂。
可他没来得及喘气，第三层幻象已经涌来。
这次是战场。
是前世三年里最惨烈的那几场，场景在快速切换。
他看见战友一个个倒下。老张，被怪物咬掉半边身子，死前还在喊“别管我”；小李，替他挡了一击，整个人炸成血雾；还有那个他记不清名字的新兵，第一天来，第二天就没了。
他看见背叛者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他看见那些信任的脸在血泊中凝固。
有个画面特别清晰。一个他曾经救过命的觉醒者，在撤离时故意撞了他一下。就是那一下，让林夜慢了半步。
追来的怪物扑上来，咬上了他的腿。他倒在地上，看着那人头也不回地跑远。
后来林夜突围出去找到他。
“为什么？”
那人居然还在笑：“因为你太强了啊林夜，你活着我们怎么出头？”
恨意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上来。
与此同时，妹妹的脸也在脑海里浮现，刚才废墟里那张惨白的脸，还有外面等着他回去的那张脸。
一个在拉他往下坠，一个在托着他往上走。
两种情绪对冲，像两股巨浪狠狠撞在一起。
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震动起来。
像有什么一直锁着的东西，被这两股情绪硬生生撞开了一道口子。
那感觉像是脑子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一阵清凉从裂口涌出，瞬间扩散到全身。
【神性抗性已激活】
【神性抗性:对幻觉抵抗加30%】
眼前的幻象模糊了一瞬。那些嘈杂的幻听也减弱了几分。
林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能看见了。
在雾气深处大约三十米外，一条约两米长、形如狐狸的生物正在游弋。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雾状，身后飘荡着三条同样由雾气凝成的尾巴。
尾巴摆动的时候，雾气就会翻涌，那些幻象就是从尾巴尖上生出来的。
妖狐。
林夜死死盯着它。
而妖狐也停住了。
它三条雾尾陡然竖起，身体转向林夜的方向。一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浓雾剧烈翻腾起来。
雾气中分化出数十个模糊的影子，然后迅速凝实。
每一个影子都是林夜的模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脸。
但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狰狞扭曲，有的哀伤绝望，有的疯狂大笑，有的眼神空洞。
数十个林夜从四面八方扑来。
每个幻影都在嘶喊，声音重叠在一起：
“是你害死了她！是你不够强！”
“重生也改变不了命运！”
“放弃吧，你什么都守护不了！”
林夜握枪的手青筋暴起。那些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妹妹的哭声。
但他突然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嘈杂暂时隔绝在外。世界变成纯粹的黑暗和寂静。
在黑暗里，他看见妹妹的脸，真实的、活生生的脸。是刚才在外面，仰着小脸看他，说“哥你一定要回来”的那张脸。
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灰，嘴角往下撇着。
他还看见陈浩死前那张扭曲的脸，看见那些背叛者临死时的恐惧，看见前世那些没能救下的人，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些画面不是负担。
是燃料。
他猛然睁眼。
眼底的金光在这一刻暴涨，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刺破浓雾！
目光穿透所有扑来的幻影，直刺那群林夜中唯一一个眼神深处藏着狡黠与惊惧的自己。
那个幻影的动作慢了半拍。
在其余幻影都在嘶吼冲锋时，它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很细微的动作，但在一群向前冲的人里，这半步就是最大的破绽。
三条雾尾的本体在它身后若隐若现。
“找到你了。”
林夜脚下一蹬。
地面裂开蛛网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枪尖在前直射而去！
浓雾被金光撕裂，通道两侧的幻影像泡沫般碎裂消散。
妖狐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要拼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