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盏灯坏了很久了,没人修。
林夜摸着墙往里走,脚下绊到个软的东西。那人哼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林夜站了站,等眼睛习惯,应急灯隔二十米一盏,亮的地方惨白,暗的地方死黑。
过道里睡着人。女人搂孩子,老人靠墙,有个男的腿上的绷带渗出黑印子。林夜从他们身边绕过去,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
B区最里边那间小屋,门没关严。
他没立刻推。先听见呼吸声,很浅,隔一会儿抽一下鼻子。他等那个声音又出现一次,才确定是做梦哭过。
推开门,走廊的光落在那团被子上。被子裹得紧,只露出一撮头发。枕头边放着那根铁管,擦得锃亮。
林雪睡着了。
林夜在床边站了站。她肩膀绷着,被子裹太紧。想拽一拽,手伸出去,却停在半空。
上次回来,她眼圈红着,没哭,笑着说哥我没事。
这次去东海,少说五天。
他脱下外套,搭上去。外套上有夜风的凉,她抽了抽鼻子,没醒。
然后他靠着墙坐下,闭眼。
林雪醒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件外套。
卡其色,袖口有一块烧糊的印子。
她愣了两秒,猛地坐起来,转头。
林夜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脸上有灰,颧骨那儿蹭掉一块皮,结了层薄痂。左臂绷带换过,缠得整齐。
她捂着嘴,把那声哥咽回去。然后光脚下床,蹲到他面前。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皱着,眉心那两道纹。她小时候就拿手指头摁过,摁不平。那时候他才十三,妈说,夜啊,你别老皱眉,长大讨不着媳妇。
她伸手,想把他眉心抚平。
刚碰上,林夜眼睛睁开了。那层冷退下去,退成她最熟的样子。
“醒了?”他嗓子哑。
“嗯。”林雪缩回手,“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
“骗人。”她抓起那件外套,塞他怀里,“你衣服都凉透了。”
林夜没说话,抱着外套站起来。
“今天走吗?”林雪仰头。
“晚上。”
“晚上?”林雪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哥你应该还没吃早饭吧,走,我带你吃饭去。”
她光着脚跑去穿鞋。
食堂在C区,大棚子,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队伍排出去二十多米。林雪走在林夜前面,一跳一跳的。跳到队伍后头站住,回头看他。
排队的人看见林夜,有人点头,有人往边上让了让。林夜没往前挤,就站在队尾。
打饭大爷看见林夜,勺子在桶底搅了两圈,捞上来满满一勺咸菜,又从筐里抓俩鸡蛋,一起塞过来。
林夜想推,林雪已经伸手接过来,冲大爷笑。
俩人找了个纸箱子,翻过来坐。林雪剥鸡蛋,剥好一个塞给林夜。林夜咬一口,又放回她碗里。
“哥!”
“你吃。”
“你身上有伤。”
林夜低头喝粥,没接话。
林雪见拗不过他,把鸡蛋掰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又放他碗里。
林夜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林雪拉着林夜去“散步”。
医疗区后面有块空地,长着几棵槐树,叶子落差不多了。空地边上是条排水沟,沟沿砌着水泥。
林雪拉着林夜在沟沿坐下。她抬手往天上指。
“哥你看,云在走。”
林夜抬头。
天空还是那些裂缝,暗红色,歪歪扭扭的。
裂缝之间飘着几朵云,白的,慢吞吞往东挪。挪到一道裂缝跟前,钻进去,又从另一头钻出来。
“我每天来这儿数云。”林雪说,“数着数着就觉得,天也没那么难看。”
林夜没说话。
“哥,你在外面累不累?”
林夜低头看她。
林雪没看他,仰着头看云。侧脸被阳光照着,能看见脸上细细的绒毛。
“不累。”他说。
“骗人。”林雪靠过来,肩膀抵着他胳膊,“你这几天就没闲过。”
林夜没吭声。
“疼不疼?”
“不疼。”
“骗人。你从小就这样。”
林夜低头看她。她头发蹭着他肩膀,头顶有个旋儿。
“想什么呢?”林雪问。
“想你小时候。”
林雪没接话。她把头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闷着声说:“哥,你别死。”
林夜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裂缝。裂缝之间,云还在走。
这一次,他必须回来。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是为了坐在他旁边这个数云的人。
中午,林雪非要给林夜“做顿饭”。
她从隔壁借来个电磁炉,又从床底下翻出两包方便面、一个鸡蛋。她把林夜堵门外。
林夜靠在门框上,听她在里头忙活。水烧开的声音,面饼掰碎的声音,鸡蛋磕在碗沿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哎呀”,可能是油溅到手了。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林雪端着一碗面出来,热气往上扑。面坨了,鸡蛋煎糊了,边上一圈黑。
她把碗塞林夜手里。
林夜挑一筷子,送嘴里。
“好吃吗?”
“嗯。”
林雪自己也挑一筷子,嚼两下,脸皱起来。
“好咸。”
“正好。”
“哥你又骗人。”
林夜低头吃面。他把面吃完了。
吃完把碗放下,说:“下次少放点盐。”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下午,林雪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递给他。
红绳编的小挂坠,坠着一颗石子。石子是她磨了好几天,磨光滑了。接过来的时候,林夜看见上面有道细细的裂纹。
“护身符。”林雪说,“我每天对着它许愿,让你平安回来。”
林夜握在手心。
“戴着。不许摘。”
林夜点点头,把红绳套脖子上。石子贴着心口,凉了一下,然后慢慢被体温焐热。
“灵吗?”他问。
“不知道。但你每次都回来了。”
傍晚,林雪送他到基地门口。
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外面,同行的队友老周在驾驶座上抽烟。
林雪站在门里,风把头发吹得乱飞。
“哥,早点回来。”
“嗯。”
“护身符戴着。”
“嗯。”
“不许受伤。”
林夜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林雪急了。
“……尽量。”
林雪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她抬手揉眼睛。
林夜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手心在她头顶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来,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引擎响起来。
车子往前蹿
林夜从后视镜里看。林雪还站在那儿,站在门口那盏灯底下。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夜色吞进去。
他低下头,手按在胸口。石子贴着心口,热的。
老周在后视镜里瞄他一眼,把烟盒递过来。林夜没接。
“你妹妹?”老周问。
“嗯。”
“多大?”
“十七。”
老周点点头,把烟盒收回去。
林夜把石子掏出来,就着仪表盘的光看了一眼。石子上面有道细细的裂纹。
他没告诉她,他也每天许愿。许的不是平安,是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她。
车子往前开,夜色越来越浓。
他把石子按回胸口。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林雪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个女医生走过来,轻轻揽住她肩膀:“回去吧,外面冷。”
林雪点点头,却没动。
“姐姐,”她突然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女医生愣了愣。
“我哥在外面拼命,我不想就在这儿等他。”林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想……学点什么。万一哪天他需要我帮忙,我至少会。”
女医生看着她,眼神变了。
“跟我来。”她说。
林雪跟着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向车子消失的方向。
她把手攥紧,攥得那道疤发白。
下次,她不想只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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