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林夜仿佛看见了妹妹的手。
那只手从白布边缘垂下来,指甲剪得很短。她从小咬指甲,他说过她很多次。她总是嘿嘿笑着跑开,下次还咬。后来他就不说了,只是每次看见她的手,就默默记着回去得给她买瓶指甲油,涂上就不咬了。
那瓶指甲油他一直没买。
他想抓住那只手。但手太远了,怎么都够不着。
然后他才听见陈浩的笑。那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泡在血沫里。
“你真是和你那傻妹妹一样好骗得很,没想到吧?你妹妹三年前就不是意外,是我把她骗走杀了她。那丫头临死前还在喊哥哥呢,真吵。”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这是凉的。像小时候掉进冰窟窿,水从领口灌进来四肢先麻后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意识碎开前他引爆了所有能量。
自爆的光吞没陈浩那张脸时他听见另一道声音,苍老厚重像从地壳深处挤出来:“轮回未尽……”
黑暗合拢。
不是完全的黑暗。有什么东西托着他往下坠,很慢,像小时候落进池塘,水从耳边流过的那种感觉。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很老,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然后他听见一声:“哥”
是小雪的声音。但不是叫他,是在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
他想答应,张不开嘴。
然后那声“哥”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疼。
最先醒来的不是意识,是后脑勺那根筋,一跳一跳地抽,像有人拿钝钉子往里打。林夜想抬手去摸,手指动不了,麻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压的。
他动了动脚趾,又动了动手指,能动了。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没有那种前世最后时刻的撕裂感。
然后才听见自己的呼吸,重得像破风箱。
他猛地睁眼。
天花板上那块歪脖鸟形状的黄渍,他数过三百六十七次。床脚脱漆的铁架露着锈红的底子。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切在书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什么时候掐的不记得。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屏幕亮着:2032年6月12日,15:03。
三小时。
他想起三年前殡仪馆那条走廊,他走了很久很久。掀开白布时妹妹的眼睛没有闭紧,从睫毛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瞳仁。
他不敢碰她的脸。那件淡蓝色校服第三颗纽扣崩掉了,他翻遍停尸房每个角落没有找到。
窗外有篮球砸地的声音。砰砰砰砰。有人在笑,笑声年轻得刺耳。
没时间崩溃了。
他划开手机。三条未接全是“小雪”。最新短信来自陈浩:“林哥,晚上生日宴,帝豪酒店1730,一定来啊有好路子。”
他按下号码。
电话只响半声就通了。
“哥!”少女清亮的声音带着抱怨,“你怎么才”
“小雪。”他打断她,声音略微有些发颤,“现在,立刻离开学校。”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声音怎么了?”林雪语气变了,“不舒服吗?”
“乖,听哥说。”林夜翻身下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终于感觉自己的腿了。“什么都别带,马上走。”
“可是下午还有课”
“没有可是。”他抓起桌上的折叠刀。刀鞘边缘有个小豁口,是去年撬罐头留下的,指甲正好卡进那个缺口。
“去地铁3号线终点站,北出口右手边有条维修通道,钻进去往最深处走,现在就跑。”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林雪声音里透了慌,“陈浩学长刚才还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去”
“别管他,别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他已经冲到楼梯口。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撞,哒哒哒像劣质柴油机缺了一个缸。“重复一遍路线。”
“……地铁3号线终点站,北出口右拐维修通道,往深处躲。”林雪小声复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乖。”他喉咙发紧,“哥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没走正门。
宿舍楼东侧那堵矮墙,墙头长着蓬枯黄的杂草。三年末日磨出来的本能还在,但这副身体用起来像穿了大一码的鞋,脚趾抠着鞋底还是空。
助跑蹬墙,手一搭一撑。
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震得脚踝发麻。他站稳后立马狂奔起来。
六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烫。不是末日那种焦糊的热,是正常的蒸包子似的热。街上车流正常,红绿灯按部就班地变。
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穿校服的女学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声像碎玻璃碴子,脆尖扎耳朵。
他跑得肺要烧起来。安检员喊了声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他直奔北出口。
半掩的绿色铁门,漆皮剥落大半。“维修通道闲人免入”的牌子歪着。
推门进去。
光线暗下来像一头扎进深水,耳朵里嗡的一下。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陈年灰尘。他打开手机电筒,光切进黑暗,浮尘在光束里乱舞,像受惊的蛾子。
“小雪?”
没有回应。
只有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哒哒哒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迟半拍像回声里的回声。墙壁从水泥变成裸露的岩层,温度降下来,阴冷顺着裤腿往上爬。
拐角处传来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他冲过去,手电光扫到岩壁凹陷处,林雪蜷在那儿,校服裙子蹭脏了小脸煞白。看见他的瞬间她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腰,胳膊勒得他喘不过气。
“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这里……有东西!”
她手指发抖地指向岩壁深处。
光束移过去。
一口青铜棺嵌在岩壁里,像颗巨大的生了锈的牙齿。棺盖半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棺材周围岩壁上蔓延着淡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在动。
像活物的血管在缓缓流淌。明灭的节奏和他心跳叠不上,差半拍。
他轻轻推开妹妹。她校服布料很薄,能摸到底下肩胛骨的形状,两块小小的脆弱的锁骨。
“在这等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别靠近。”
林雪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她眼睛很大瞳仁黑得纯粹,现在那里面映着岩壁上流淌的金光,像两小簇火苗。
他走向那口棺材。
越近无形的威压越重,不是压在肉体上是直接压在精神上,沉甸甸的像小时候奶奶让他跪在搓衣板上认错,膝盖硌着那一道道楞,不想跪但膝盖自己就弯了。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青铜表面
触感很奇怪,不像金属像某种风化的骨头。空隙里渗着岁月的凉意,那种凉不是温度是时间。
棺内那具晶莹如玉的骸骨空洞的眼眶里骤然亮起两簇金色火焰。
火焰很小像两粒烧红的炭。
但林夜知道,那东西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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