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强化安保区，B区17号宿舍。
林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墙角爬到灯管边上，那样子有点像干掉的河床，裂得一条一条的。
她每天都看。
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这是哥哥的枕头，还有他的味儿，快散没了，但她还能闻出来一点。闻着就不那么怕了。
白天她都在医疗点帮忙。那边缺人手，她就去，包扎、递东西、安抚伤员。有个阿姨说她手稳，跟她哥一样。
她愣了愣，笑了笑，没接话。
阿姨不知道，她以前手也抖，第一次给人包扎，血糊了一手，她差点吐出来。后来练出来的，练到手不抖了，心也不那么慌了。
她没跟人说过哥哥去哪了。就说出差了。
别人就懂了。这种时候出差，可能是回不来，也可能是明天就回来。隔壁刘姐的儿子在前线战斗，少了一条胳膊。
刘姐天天笑，但她看见刘姐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脸上啥表情都没有。
她数着日子。
白天忙起来还好，一到晚上脑子就停不下来。他吃饭了吗，受伤了吗，还活着吗。
她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睡不着。但不想也睡不着。她试过数羊，没用。
后来改数裂缝，从这头数到那头，数着数着就能迷糊一会儿。
嗡嗡嗡
她坐起来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隔壁刘姐转的。
刘姐儿子就在前线，所以她总爱往家属群里转战场消息。
林雪猜，她可能是想让别人也尝尝那个滋味，等人是啥感觉。
【内部流传，747防线无人机画面，听说有个人干掉了D级飞龙骑士，指挥部在剪片子，估计明天全网发。】
底下有段视频。
林雪愣了愣，点开。
画面抖得厉害，一看就是原始素材，没剪过。
角度高，能看见那片焦黑的山脊，还有山脊上蚂蚁一样的人。炮在炸，怪物在冲，乱成一锅粥。
然后画面里闪出一道金色的光。
太快了，看不清人。那道光在飞龙底下钻来钻去，躲开火焰，又往上冲。
飞龙俯冲。那道金光被砸中，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林雪手攥紧了。
画面切了角度，应该是另一架无人机。那头双头飞龙正往下扑，画面抖得看不清，只能看见鳞片和火。
有个人从废墟里窜起来，手里扔出去个东西。然后他被黑矛扎穿，钉在地上。
紧接着他扔进龙嘴的东西炸了，炸碎一个头。另一个头张开嘴，想把他吞了。
然后战壕里冲出来一个年轻战士。
他开枪。一枪，两枪，三枪。
龙转头扑他，爪子一扫，他飞出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再然后，飞龙左边那个头倒了。
画面定在一个浑身是血、被钉在地上的人影上。
林雪盯着那个人影，盯了很久。
看不清脸。画面太糊了，烟太大了，太远了。就能看见个轮廓，一个姿势，一个手里还握着东西的影子。
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眶酸，鼻子也酸，但没哭。她答应过哥哥，不哭。他走那天她答应的，她说好。
她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一遍一遍地看。
那个人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还在动，在摸什么。林雪不知道他在摸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她见过那种动作，伤得太重的人，会下意识找东西抓着，抓点什么才能撑住。
她想起哥哥走那天。他站在飞机前面，回头看她。他说，小雪，等哥回来。
她说，好。
然后他走了。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跟哥哥给她挂上去那天一样。她不知道这是啥，摸着它就觉得哥哥还在。她试过不摸，不行，睡不着。
有回半夜醒来，发现手死死攥着，玉佩硌得手心疼。
她又看了一遍视频。
这回她注意到别的了。
那个从战壕里冲出来的战士，开枪的时候手很稳，但跑的时候脸煞白，看得出来怕得要死。
他在发抖，镜头能拍到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冲出去了。
她不认识他。
但她知道，是他救了哥哥。
她盯着那个趴在地上不动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了句，谢谢。
声音小得只能自己听见。
手机又震了。刘姐又发了一条。
【听说那个冲出来的孩子没活下来。才十七岁。】
林雪盯着那行字。
十七岁。
那孩子，跟自己一样大。
她想起刚才视频里那张煞白的脸，那个发抖的手。
他也是别人的弟弟，别人的儿子。他妈妈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手机。
她妈妈知不知道，她儿子冲出去的时候，手在抖。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嘎吱响。远处偶尔有怪物叫，闷闷的，像隔着好几条街。但这间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把玉佩攥得更紧。
玉佩还是温的。
她想，哥哥肯定还活着。他答应过的。
她又睁眼看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那儿。
她小声数起来。
一、二、三……
数到三十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她就这么数，每天数，数到他回来那天。数到三十就睡，睡不着也闭着眼。这是她跟自己定的规矩。
数着数着困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哥哥站得很远，背对着她。她喊他，他不回头。她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回头了。
冲她笑了一下，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她听不见，但她知道他在说，等哥回去。
她猛地睁眼。
天还没亮，外头黑着。她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咚咚响。
她摸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那儿。
她说，哥，早点回来。
没人应。
就窗外的风，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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