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夜就到了集合点。
一架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上,机身灰扑扑的,舱门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光。
几个穿作战服的人站在机舱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
林夜走过去,其中一个朝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斜到颧骨,跟装备发放点那个女兵脸上的疤有点像,可能是同一批伤。
疤在晨雾里看着有点发白,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虫子。
他登上飞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机舱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闭眼养神,有的低头擦武器,有的盯着舱顶发呆。
擦武器那个人一下一下擦得很慢,擦一下,看一眼刀刃,擦一下,看一眼。
林夜的目光扫过去。
左边第三排坐着一个大块头,身材魁梧,坐姿笔直。他感觉到林夜的目光,转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憨,像村里干活的大哥看见熟人。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道缝。
赵虎。
前世那个以“铁壁”之名响彻南疆的家伙。最后为掩护一个村子的人撤离,一个人顶住上百头怪物,力竭而死。
赵虎朝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南疆,多谢。”
林夜也点了点头。
右前方坐着一个年轻人,衣着光鲜,作战服明显是定制的,袖口还有家族纹章。
他靠在那儿,翘着二郎腿,一脸倨傲。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只说一个字,或者点一下头。
李铭。前世死在“血色校园”里。
林夜收回目光,继续往后扫。
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小的家伙,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夜里的猫。
他感觉到林夜的视线,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很快,一闪就收,然后又埋回阴影里,像怕光似的。
林夜没再看了,闭上眼。
飞机还没起飞,舱门那边又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脚步很轻,但落在金属地板上,一下一下,很稳,像踩在心跳上。咚,咚,咚。
林夜睁开眼。
孙考官。
四十来岁,面容阴鸷,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动,头不动。
他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左手上套着一只黑手套,但袖口那里露出一道疤的末端,像一条黑线从手套里爬出来。
前世档案里的照片,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飞机引擎启动,轰鸣声震得舱壁嗡嗡响。那种嗡嗡声钻进耳朵里,让人想挠。林夜没挠,只是把耳朵动了动。
舱门关上,飞机开始滑行。
孙考官在机舱前面站定,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林夜身上停了半秒。
林夜没躲,和他对视。
那眼神阴冷,但只有半秒,孙考官就移开了。移开的时候,他眼角有一小块肌肉跳了一下。
“各位。”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这次考核的主考官之一,姓孙。起飞这段时间,我把规则说一下。”
机舱里安静下来。连那个擦武器的人都停了手,把刀放在膝盖上。
“目标是一尊‘受难像’,在教堂核心区域的祭坛上。时间四十八小时。拿到雕像,返回出发点,算通过。”
他顿了顿。
“规则只有两条。第一,不禁止竞争。第二,生死自负。”
机舱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里听得清楚,像风吹过空瓶子。
孙考官笑了笑,那笑阴恻恻的,嘴角只扯一边。
“教堂是C级禁区,里面有什么,自己进去看。外围有我们的人接应,但只负责接应,不负责救援。觉得自己不行的,现在可以退出。”
没人动。
孙考官点点头,转身往后舱走。
走到林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去够林夜座位旁边的安全带卡扣。手伸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林夜的肩膀。
极淡。
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林夜感觉到了。一丝冰凉的东西从那个接触点钻进来,像一根针,往他体内探。
然后那根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林夜体内的金色本源微微一动,那丝冰凉瞬间消融。消融的时候,他肩膀那里热了一下,又凉了。
孙考官的手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林夜。
“林夜是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夭折。教堂里……可不止怪物。”
说完,他拍拍林夜肩膀,转身走了。这次拍的时候,什么都没做。
林夜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一点,像怕踩死什么东西。
他走过的地方,机舱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就散了。
林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试探,这就开始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光线在眼皮上跳动,像小时候透过树叶看太阳的光斑,一跳一跳的。
林夜没睡。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前世关于这次考核的档案。
二十三个人进去,九个活着出来。五个死在怪物手里,三个死在内斗,还有一个……
他睁开眼,看着前舱那个瘦小的背影。
还有一个,是死在血祭里。
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大地,山脉高低起伏。远处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尖顶。
那是教堂的钟楼。尖顶上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鸟,也可能是别的。
飞机落地,颠了一下。那一下颠得很重,有人没坐稳,往前冲了一下。
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发霉的味道,像打开一个几十年没人进过的地窖。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有点呛,有点甜,说不上来是什么。
众人起身往下走。林夜走到舱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孙考官站在后舱,正盯着他。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林夜收回目光,跳下飞机。
脚下是硬邦邦的冻土。
远处,那团灰雾静静趴在那儿。他盯着那团雾看了几秒,雾好像在动,又好像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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