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没锁。
林夜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刮挠声停了。
那个沙哑的声音也停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林夜站在门口等了五秒，赵虎在他身后，呼吸声粗重，但没出声。五秒后，刮挠声又响起来。
滋啦，滋啦。
林夜推开门，走进去。
告解室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正中间是一道木隔板，把房间分成两半。隔板这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隔板那边透出光，昏黄的，从什么地方漏过来。还有那个刮挠的声音。林夜走到隔板前站定。
隔板上有一个小窗口，用铁丝网封着。铁丝锈得厉害，一碰估计就会断。
透过铁丝网能看见那边有个人影，跪着，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它身上的袍子很旧，颜色已经看不出来，灰扑扑的一团。袍子下摆磨破了，拖在地上。
刮挠声是从它身后传来的。滋啦，滋啦。有什么东西在墙上划。林夜侧了侧头，想看清是什么，但角度不对，看不见。
“忏悔吧……”
沙哑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来。那个声音像喉咙里灌了沙子，每个字都磨得人生疼。林夜听着那声音，喉咙有点发干。
“说出你的罪孽……钥匙……才能给你……”
林夜没说话，盯着那个小窗口。
那个人影慢慢抬起头。
脸看不清，被阴影遮着。但那双眼睛能看见。
浑浊的，没有焦点，眼珠子上有一层白膜，白膜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林夜盯着那层白膜看了几秒，没看出来是什么。
“说……你的罪孽……”
隔板那边在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等。
林夜沉默着。告解室里只有刮挠声，滋啦，滋啦。
“灾变刚开始的时候，我在江城。”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有个人被怪物追，跑到我藏的地方，求我开门。我没开。”
隔板那边安静了。刮挠声也停了。
“他敲了十分钟门，一直喊救命。我听着，没动。后来没声了。”
林夜顿了顿。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他把它按回去。
“我知道他死了。但我不敢开门，怕怪物还在外面。”
刮挠声又响起来，滋啦一声。然后停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眼珠子上的白膜在颤，像水面上结的薄冰要裂开。林夜没躲，和它对视。
过了很久，那沙哑的声音又响起。
“罪孽……够重……”
它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隔板下方。那只手干枯得只剩皮包骨，指甲很长，卷着。指甲盖发黄，边缘裂开了。
那里有一条缝隙，刚好能塞进一把钥匙。
但钥匙还没出来。
“你呢？”那声音转向赵虎。
赵虎愣了一下，挠挠头。
“我？”
“你……有什么罪孽……”
赵虎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
“我最大的罪……”他吭哧吭哧地说，“就是以前训练的时候，总偷吃炊事班的鸡腿。一次能吃五个。班长骂了我三年，我改了三年没改掉。”
他挠了挠后脑勺，接着往下说。
“有一次被抓住了，我还赖给新兵。我说是他偷的，他替我背了处分。
那个新兵是个老实人，家里是农村的，平时话都不多说。
背了处分以后，他在班里抬不起头，训练完就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后来他看见我就躲，一直躲到退伍。退伍那天他还躲着我，都没让我送。”
赵虎说完，皱着眉头。他想起那个新兵的脸，瘦瘦的，晒得黑，眼睛总往下看。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营区门口，隔着老远，那人扭头就走。
“就这事？”那沙哑的声音问。
“就这事。”赵虎说，“真没别的了。”
隔板那边安静了。
很久。
久到赵虎开始不安，往林夜身边靠了靠。
林夜感觉到他靠过来，没动。
他盯着那个小窗口，看见那双眼珠子还在颤，白膜底下有什么东西游过去，一条细细的黑线。
然后隔板那边传来一声笑。那笑声古怪得很，不像正常人笑，像风吹过破风箱，呼噜呼噜的，还带着痰音。
林夜听着那笑声，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虚伪……与……坦诚……有趣……”
缝隙里塞出一把钥匙。
锈迹斑斑的，青铜色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纹路弯弯曲曲，有些地方被锈盖住了。林夜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钥匙的时候，钥匙是冰的，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刚拿起来，那沙哑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阴冷，像从地底下吹上来的风。
“钥匙给你……罪孽……已标记……午夜……血池……会等你们……”
林夜手一顿，把钥匙攥紧。
低头一看，手背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图案，淡淡的，用灰黑色的线条勾出来的。
滴血的眼睛，眼珠子往下淌着血，一滴一滴，淌到下眼睑又淌回去。
图案还在动，血往下淌，但淌不完，淌到一半往回缩。
赵虎也伸出手，手背上一模一样。
“这什么？”赵虎瞪着眼，拿另一只手去搓。搓了三下，图案没掉，反而更清晰了。
林夜没回答，试着调动体内的金色本源去驱散那个图案。
能量涌过去，图案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比之前还清楚。那只眼睛瞪得更大，血淌得更快了。
没用的。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手背上的皮肤有点发烫，火烧火燎的。
罪人标记。档案里提过这个，午夜时分，会被血池的力量主动牵引。
所有带着这个标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往血池方向走。
他想起那几行字，写在档案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有人临死前匆匆留下的。
但档案里也提过另一个东西。中殿讲坛下方，有一处干涸的圣水残迹。
虽然能量早就耗尽了，但残留的气息能暂时压制标记的活性。
他抬头看了看告解室的门。
“走。”林夜转身往外走。
赵虎赶紧跟上。
出了告解室，外面的灰雾比刚才更浓了。周围的柱子只剩轮廓，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
雾在流动，贴着地面，漫过脚背。林夜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碎石咯吱响。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咚。
沉闷，悠长，直接敲在心脏上。每响一下，心脏就跟着跳一下。咚。咚。咚。
林夜低头看手背。
那个滴血的眼睛图案，正在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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