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是被热醒的。
体育馆里挤了上千人,没有空调。空气黏稠,呼进去感觉肺里会留下东西。她翻个身,折叠床的铁栏杆硌在肋骨上。硌得生疼,醒了。
第一件事是找哥哥。
林夜就在旁边那张床上坐着。背靠墙壁,闭着眼睛。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林雪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醒了?”
林雪点点头,坐起来揉眼睛。拿起旁边的饼干又抱在怀里。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
她低头看看饼干,又看看不远处缩在角落的一个女孩。
那女孩和林雪差不多大,抱着膝盖坐在纸板上。眼睛红肿,脸上有干了的泪痕。两条印子,从眼角一直到下巴。她低着头,肩膀偶尔抽一下。
林雪盯着那女孩看了几秒。
突然跳下床,走过去。
“喂。”她蹲下来,小声说,“你是江城一中的吗?我也是。”
那女孩抬头看她。愣了几秒,点点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像很久没睡。
“你叫什么?”
“……韩月。”
“我叫林雪。”林雪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掰开一半,递过去,“你吃吗?”
韩月看着那半块饼干。眼眶又红了。她接过来,很小声地说:“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林雪在她旁边坐下。两个女孩就这么挨着,谁也没再说话。林雪看了一眼韩月的手,指甲剪到肉里那种短,边缘有血痕。
她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两个瘦小的身影上。
林夜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动。他看见林雪缩手的动作,移开了视线。
中午
林夜去找张远。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张远正对着地图发愁,闻言抬头看他,眼神里还带有昨晚那种审视,但比之前淡了些。他想了想,说:“物资组缺人手,你可以去帮着搬搬东西。”
物资堆放区在体育馆东侧看台下。成箱的矿泉水、压缩饼干堆成小山。十几个志愿者排成两排,接力把箱子往仓库里搬。
林夜加入队伍,一箱一箱地传。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边搬边跟他搭话:“小伙子,看着面生啊,新来的?”
“嗯。”
“哎,能活着进来就不错了。我一家三口,就剩我一个。”男人抹了把汗,“我老婆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
林夜没接话。他接过男人手里的箱子,帮他搬了一段。箱子对他来说不沉,但是塑料包装勒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勒出一道红印。
这种勒手的疼,比殡仪馆那种冰好受。
下午
林雪拉着韩月来找他。
“哥!韩月说那边发粥,我们去领吧!”
林夜跟着她们去排队。
领饭的地方在篮球场边上。两个大妈拿着大勺,一人一碗稀粥,半个馒头。队伍排了上百米。每个人都端着饭盒眼巴巴地往前挪,没人说话。
轮到林雪时,她端着两碗粥回来。一碗给哥哥,一碗给自己。韩月自己排队领了一份,端着走过来。
林雪喝了一口粥。然后把自己那个馒头掰成两半,又分了一半给韩月。
韩月摆手不要,林雪硬塞给她。
“你太瘦了,多吃点。”
韩月捧着那半个馒头,低着头。半天没动。林雪看见她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林夜在旁边慢慢喝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他端着碗看了一会儿,看见自己的脸在粥里晃。
这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但存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
队伍末尾,有个人转身离开。只看见黑色衣角和压低的帽檐。那人走得不快,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刚领完饭离开。
林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
“哥?”林雪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没事。”林夜收回视线,“吃饭。”
夜晚
夜幕降临。
林夜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远处偶尔传来怪物的嘶鸣,被厚重的墙壁隔成模糊的回响。
林雪已经睡了。蜷成小小一团。
墙角那几只蚂蚁还在爬。绕过了那滴干涸的血迹,往墙缝里钻。
正准备闭眼休息
“啊!!!”
一声惨叫。从C区方向传来。
整个避难所都被惊动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尖叫,有人哭喊,乱成一团。
广播立刻响起:“所有人员保持冷静!待在原位!”
林夜已经站起身来把林雪和韩月挡在身后。
这时张远带着几个人快步跑过,脸色铁青。他看见林夜,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冲。
林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十几分钟后,消息传开了。不是广播,是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C区方向涌过来。
傍晚派进C区的一支侦察小队,五个人只有一个活着回来。
林夜走到医疗区外面。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被士兵拦住。他站在人缝里往里看。
帘子掀开时,他看见了那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四肢被绑在床架上,嘴里塞着布。他还在剧烈挣扎,身体弓起来又摔下去,弓起来又摔下去。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角流着口水,一直流到耳朵根。
军医站在旁边,脸色灰败。他对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声音很低:“精神污染,没救了。”
林夜盯着那片眼白,看了很久。
想起自己前世死的时候,不知道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
精神系怪物。
他心里有数了。
张远从医疗区出来,脸色比之前更差。他看见林夜站在外面,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林夜的肩膀,走了。
手很重,拍得林夜肩膀往下沉了沉。
后半夜,张远又来了。
他站在林夜床边,沉默了很久。月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里的血丝。
“睡不着?”林夜问。
张远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来一根。林夜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
“C区那个东西,我们解决不了。”他声音沙哑,“派进去的五个人,只有一个活着出来,现在也疯了。我没办法。”
他看着林夜,眼里的血丝更红了。
“我知道你刚进来,本不该麻烦你。但那个东西在扩散,明天可能会蔓延到B区。B区住着上千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没说完。
林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张远把烟掐了。烟头在指尖碾灭,烫了一下,他没在意。
“你能帮忙吗?”
林夜沉默了几秒。
“怪物等级?”
张远从口袋里掏出平板,递给他。技术员刚刚把分析数据传过来。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最后一行字:初步判定——D级,精神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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