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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清玄居晨钟,入门初修道(2002年·秋)

作者:不必戒烟 当前章节: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4:02

那一夜,是我和阿晖二十二年人生里,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天花板上的弹珠声,没有墙壁里的撞墙声,没有半夜渗进来的阴冷气息,更没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黑影鬼影。躺在清玄居干爽的木床上,盖着晒得松软的棉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香与艾草香,一闭眼,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

我是被窗外一阵清越悠长的钟声唤醒的。

不是寺庙里那种厚重沉闷的大钟,而是一串挂在院角竹枝上的青铜小钟,被晨风一吹,叮铃轻响,清脆入耳,心神一振。我翻身坐起,枕边那枚阳珏玉佩静静躺着,温润滚烫,握在手里,一股暖意顺着掌心直透四肢百骸,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隔壁厢房传来轻微的响动,不用想也知道是阿晖。

我推门出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南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空气凉润清新,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遍。院子中央,玄清道长已经一身青色道袍,负手而立,闭目调息。

他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片山林、整片晨雾融为一体,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稳如山。

“师父。”

“师父。”

我和阿晖轻步上前,躬身行礼。

玄清道长缓缓睁开眼,目中神光内敛,看了看天色,微微点头:“寅时醒,卯时练,你们入道虽晚,却不迟到,很好。”

他抬手一指院中那块平整的青石板地:“今日起,每日卯时,在此练气。我上清派入门第一层,名曰清微吐纳法,不追求立刻神通,只求打通经络,稳固根基。阿军你是纯阳之体,阳气太盛,易燥易怒,需以吐纳收敛;阿晖你是纯阴之体,阴气偏寒,易惊易怯,需以吐纳温养。”

说罢,师父也不啰嗦,当场演示起来。

他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在腹前抱圆,双目微垂,呼吸慢、长、匀、细。看上去只是简单的站桩,可片刻之后,我和阿晖都看呆了——师父周身的晨雾,竟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绕着他缓缓旋转,形成一圈淡淡的白雾气环。

“看好了,只演示一遍。”

师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我们耳中。

“吸气,自鼻入,贯丹田,意守眉心;呼气,自口出,通四肢,形松意紧。不勉强、不急躁、不憋气,道法自然。”

他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呼吸、每一个手势、每一次重心转换,都如行云流水。我们不敢眨眼,死死记住每一个细节。等师父收功,周身雾气缓缓散开,脸上连一丝汗都没有,反而更显精神矍铄。

“你们来。”

我和阿晖依样画葫芦,站到青石板上,模仿师父的姿势。

可一上手才知道,看着简单,做起来极难。

才站了几分钟,我就觉得腰背发酸,呼吸乱了节奏,胸口发闷,体内那股被阳珏温养出来的暖意,乱窜乱撞,根本收不住。师父走到我身后,轻轻在我背心一拍。

“啪。”

一声轻响,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透体而入。

“纯阳如烈火,要控,不要压。你这不是练气,是憋火。”师父声音平和,“吸气,沉下去,沉到丹田,像把阳光收进心底。”

我照着师父所说,再次吸气,只觉得那股躁动的阳气果然温顺许多,缓缓沉入小腹,浑身发热却不燥热,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另一边,阿晖的情况正好相反。

他站着站着,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微微发颤,身体轻轻发抖,眼神开始发直——我一看就知道,他又要被阴邪侵扰了。虽然有阴珏玉佩镇压,可他纯阴体质一静下来,就容易吸引阴灵靠近。

师父脚步一移,已到阿晖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定。”

一字出口,阿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眼中的迷茫瞬间散去。

“纯阴如深水,要养,不要躲。”师父道,“你的呼吸要更柔、更慢,像夜里月光照水,不惊不扰。阴不是邪,是平衡,你接纳它,它便不伤你。”

阿晖连忙点头,重新调整呼吸。

这一次,他脸色渐渐缓和,不再发白,眼神也安定下来,不再有丝毫恐惧。

我们就这样,在晨雾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等到太阳真正升起,晨雾散去,南山清晰可见,师父才让我们收功。双脚落地时,我只觉得浑身轻松,原本毕业之后长期熬夜、跑面试留下的疲惫、腰酸、头晕,竟一扫而空。阿晖更是一脸不可思议,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眉心。

“师父,我……我心里不慌了。”

“以前一静下来,就觉得冷,就觉得有人看我,现在没有了。”

玄清道长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你开始掌控自己的身体,不是被体质牵着走。阴阳本是大道,何来诅咒一说?只是你们不懂,自己吓自己。”

他带我们走到院边石桌旁,桌上已经摆好早餐。

不是我们以前吃的那种廉价泡面、路边摊油条,而是清粥、小菜、素包、水煮蛋,清淡却香气扑鼻。司机小陈已经把东西送来,悄悄站在院门外等候,不敢打扰我们修行。

“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师父拿起碗筷,“修道之人,先养身,后养性。”

我们乖乖应是,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早饭。

收拾完碗筷,师父带我们进了东侧的一间屋子。

一进门,我们就愣住了。

整间屋子,四面都是高大的实木书架,摆满了古籍、线装书、黄纸符册、罗盘、铜钱、桃木剑、铜镜、铃铛……琳琅满目,却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墨汁与朱砂混合的味道。

这里,就是师父的藏书阁。

“今日第二课,识符。”师父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写着《上清基础符篆总纂》。“外门功法,以符、咒、罡、诀为四要。符为先锋,画符先得心正,心不正,符不灵。”

他铺开一张黄符纸,取出一支狼毫笔,一小碟朱砂,一小杯清水。

“画符有三要素:一符胆,二符气,三符序。少一样,都是废纸一张。”

师父笔蘸朱砂,手腕一提,落笔如风。

笔尖在黄纸上游走,转折、顿挫、起落,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不过几息之间,一道笔画繁复、却结构端正的镇邪符已经画成。符画成的一瞬间,纸上朱砂竟似微微发亮,一股淡淡的威严之气散开。

我和阿晖看得心神激荡。

这不是写字,这是真正的道法。

“阿军,你来。”师父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手心微微出汗,深吸一口气,模仿师父的动作下笔。可手一抖,笔画歪歪扭扭,该直的不直,该圆的不圆,画到一半,朱砂晕开,整张符直接废掉。

我脸一红:“师父,我……”

“无妨。”师父摇头,“你纯阳刚猛,心直手快,不适合求稳,要顺势而为。再画。”

我点点头,再次提笔。

这一次,我不再刻意模仿师父的缓慢,而是顺着自己的性子,果断落笔。虽然依旧不算工整,却少了几分僵硬,多了几分刚劲。师父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有点阳罡之气了,继续练。”

阿晖也上前试画。

他心思细,手稳,画得比我工整很多,可画到最后一笔,却停住了,手微微发抖,气息一乱,符胆就散了。

“你太小心,太怕错,反而放不开。”师父指点,“阴符要柔,但不能弱,柔中带刚,才有力量。”

阿晖嗯了一声,静下心,重新画过。

我们就在藏书阁里,一张又一张地练画符。

从早上辰时,一直练到午时。

地上堆满了画废的黄符,我手腕发酸,胳膊发麻,却越画越有感觉。阿晖也渐渐不再发抖,笔下的符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稳。等到师父喊停时,我们已经能勉强画出一道完整的安宅符。

“不错。”师父难得露出赞许之色,“常人入门,画符一月尚且不能成形,你们一天,就能画完整道安宅符,足见骨格奇绝,天赋过人。”

“外门功法,你们果然进境极快。”

我和阿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欣喜。

师父说得没错,我们虽然是半路出家,却好像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午时一过,师父带我们到院子里,教我们识风水、辨阴阳。

他指着南山的山势、水流、朝向,一点点讲解:“山主人丁,水主财,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风水不是迷信,是天地人居的方位气场。气场顺,人安;气场逆,人危。”

师父随手一指我们住的清玄居:“你看此处,后靠青山稳固,前有明堂开阔,左右林木环抱,藏风聚气,是上等小吉之地。所以住在此处,阴邪不侵,心神安宁。”

我们顺着师父指的方向看去,只觉得越看越有道理。

以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现在经师父一点拨,才发现一草一木、一坡一坎,都藏着学问。

未时,师父让我们自行在藏书阁看书,不许打扰,遇到不懂的标记下来,晚上统一解答。

我挑了一本《阴阳五行大义》,阿晖则拿了一本《幽冥辨怪录》——他对阴邪、鬼怪、阴阳眼相关的内容,最是上心。翻开古籍,里面的文字虽然有些晦涩,可配合师父早上讲的内容,竟能看懂七八分。

以前觉得玄之又玄的东西,现在一点点变得清晰、有条理。

申时,师父教我们踏罡步斗。

也就是道门所谓的“步罡踏斗”,按照特定的步伐、方位、节奏行走,沟通天地气机。师父说,这是驱邪、作法、布阵的基础步法,一步都不能错。

“此为北斗七星罡。”

师父脚踏方位,一步一星,身形转动,衣袖飘飘,看上去像在跳舞,却暗含天地规律。我们跟着一步一步学,一开始同手同脚,别扭至极,走得磕磕绊绊。可练了半个时辰,身体渐渐熟悉了节奏,越走越顺。

等到酉时,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半边天。

师父坐在院中石凳上,给我们讲道,讲他年轻时的经历。

“清末那会儿,天下大乱,兵荒马乱,饿殍遍野,妖邪横行。我随师长在深山修道,不敢出山。后来民国建立,世道稍定,才下山行道。”

“当年在上海,有一位富商,家中老宅闹鬼,夜夜啼哭,砸东西,全家不得安宁,请了无数和尚道士,都没用。后来找到我,我去一看,不是鬼,是当年老宅地基下,压着一具清末冤死的女子尸骨。”

阿晖听得入神:“师父,您怎么解决的?”

“不打不杀,不驱不压。”师父淡淡道,“寻出尸骨,选一块好地安葬,超度往生,怨气一解,宅中自然安宁。道法最高明的,不是灭邪,是解怨。”

我心里一震。

原来真正的道法,不是打打杀杀,不是威风神气,是慈悲,是化解。

讲到兴起,师父又说起当年见溥仪、亲历孙中山就职大典的事。

“宣统登基那年,我才十几岁,跟着师父去京城办事。紫禁城门外,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可我师父却说,龙气已尽,国祚不长。果然,没几年,大清就没了。”

“民国元年,孙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那一天,南京城万人空巷,呼声震天。我站在人群里,只觉得天地变色,一股浩然正气直冲云霄。那是人心,是天意,不是任何鬼神能挡的。”

我和阿晖听得心潮澎湃。

眼前这位静静坐着的老人,不是电视里的演员,不是书上的文字,是真正走过百年风雨、见过王朝更替、见证时代变迁的活传奇。

晚上,师父让我们各自回房,打坐调息,把白天所学消化一遍。

我坐在蒲团上,手握阳珏玉佩,按照早上教的清微吐纳法呼吸,只觉得体内阳气流转,浑身温暖,心神安定。以前一到夜里,我总会下意识担心阿晖,担心他又看见什么东西,可现在,我一点都不慌。

因为我们有师父。

因为我们有了道法。

因为我们不再是以前那两个,在大城市里狼狈求生、被阴邪追得无处可逃的年轻人了。

隔壁厢房,阿晖也在打坐。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阴冷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得温和、柔顺。他的纯阴体质,不再是引邪的诅咒,而是修道的根基。

夜深人静,清玄居一片安宁。

月光洒进院子,落在青石香炉上,香烟袅袅,宁静祥和。

我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睡意,心里充满了希望。

以前,我和阿晖的未来,是一片漆黑,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里,下一顿饭在哪里,下一个安全的住处在哪里。

现在,我们的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跟着师父,修行三年,学尽道法,兄弟同心,行走阴阳。

外门功法,我们进境飞快;内门道法,师父说不急,道法自然。

三年。

只要三年。

我握紧了枕边的阳珏玉佩,嘴角忍不住上扬。

窗外,南山寂静,晚风轻响。

属于我、阿晖、玄清道长,属于上清派真传弟子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

明天,师父还要带我们继续练符、练气、学诀,说不定,很快就能跟着师父出门,亲眼看看师父如何为那些达官显贵、富豪大商处理玄学上的难事。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期待。

真正的道法世界,正在我们面前,缓缓拉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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