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的梅雨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阴冷。
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连绵不绝的阴雨从天上倾泻而下,没有停歇,没有尽头,一连下了整整半个月。
整个村庄都被泡在冰冷的雨水里,泥土变得松软发黑,散发出一股腐烂植物与陈旧棺木混合的诡异气味,吸进鼻腔里,凉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屋檐下的雨水连成一片水帘,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反复回荡,像是有人在暗处,一刻不停地敲打着什么。
我和阿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两家住得近,几乎形影不离。那天下午,雨势稍微小了一点,变成了细密冰冷的毛毛细雨,我们便偷偷溜到他家后院的老槐树下玩弹珠。
那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大人合抱,枝繁叶茂,却在阴雨天气里显得格外阴森,浓密的树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树下几乎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片压抑的昏暗。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弹珠落在上面,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蹲在地上,专注地拨弄着手里五颜六色的弹珠,正准备瞄准阿晖的那颗红色弹珠发起进攻,却突然感觉到身边的气氛不对劲。
原本还在和我说话的阿晖,瞬间没了声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阿晖,心脏在那一刻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阿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扣进脚下潮湿的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发黑的泥垢。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目光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墙角那堆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柴禾堆,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恐惧与诡异。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柴禾堆静静地堆在墙角,由一根根发黑、潮湿、腐烂的木头组成,缝隙里塞满了枯黄的落叶和潮湿的杂草,几只麻雀缩在柴禾堆的缝隙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很久,没有一丝生气。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活人,没有动物,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阴暗。
“阿晖,你怎么了?”我小声地喊他,声音因为害怕而微微发颤,“你在看什么啊?”阿晖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那堆柴禾,他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轻得像一缕游魂、又冷得像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看……柴堆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姐姐。她在哭。”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我再次拼命地望向那堆柴禾,睁大眼睛,几乎把眼睛瞪得酸痛,可那里依旧只有腐烂的木头、潮湿的枯叶和死一般的麻雀,没有任何人影,更没有什么穿白裙子的女人。“阿晖,你别吓我……那里没有人啊。
”我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已经快要把我吞噬。“她就在那里。”阿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诡异,没有丝毫情绪,却让人毛骨悚然,“她的头发很长,把整张脸都盖住了,看不见五官,只有一片漆黑的头发垂下来。她一直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一朵白得吓人的花,那花白得像纸,没有一点生气,像是用死人的纸做的。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那股极致的恐惧终于从他的声音里泄露出来:“她……她站起来了。”“她朝着我们走过来了。
”“她走到门口了。”“她在看我们。”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不敢再看柴禾堆,也不敢再看阿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压抑,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层层阴暗,死死地盯着我和阿晖。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柴禾堆的方向缓缓蔓延过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缓慢地、无声地靠近我们。我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尖叫一声,猛地拽起阿晖的手,疯了一样朝着屋里跑去。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身后那片阴暗的后院,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嘴,要把我们两个活生生吞进去。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重重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那天夜里,恐怖的事情真正爆发了。
阿晖发起了高烧,体温一路飙升到近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却浑身冰冷,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滚、嘶吼、尖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一般。
他紧闭着双眼,嘴里反复喊着几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别坐在门槛上!”“小白花掉了!”“你别跟着我!”“别看我!”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声音,更像是被阴邪附体后的哀嚎。
父母吓得手足无措,请来村里的医生,可医生用尽了办法,退烧药、打针、物理降温,全都毫无用处,阿晖的高烧依旧不退,嘴里的尖叫也从未停止。无奈之下,父母只能请来了村里最有名的神婆。神婆一踏进家门,原本还在尖叫的阿晖,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神婆脸色惨白,眉头紧锁,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碗符水,绕着屋子、绕着阿晖的床,缓缓洒了三道。每洒一道,屋里的气温就下降一分,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
洒完符水,神婆才走到床边,看着蜷缩在被窝里的阿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着我和父母缓缓说道:“这孩子……开了阴阳眼。”
“他天生就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能通亡魂,能见阴邪。”“你们家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十几年前,有个年轻姑娘摘槐花的时候,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头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命。
她死得冤,魂魄一直困在那棵树下,困在那堆柴禾旁,十几年都没能离开,成了地缚灵。”
“今天,她终于被这个孩子看见了。”“她记住他了。”
神婆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头上。从那天起,我才明白,阿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存在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恐怖。
从那天起,阿晖走到哪里,身上都像是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气。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看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能听见;别人感受不到的阴冷,他能清晰地触碰。
村里的孩子都害怕他,躲着他,说他是个怪物,是个会招来脏东西的灾星。而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吓跑,敢站在他身边的人。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这份陪伴,不是幸运,而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从五岁那年的那个下午开始,阿晖的阴阳眼,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阴曹地府的大门。
门后的无数阴邪、怨灵、厉鬼,都顺着这扇门,一步步靠近我们,缠绕我们,永生永世,再也无法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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