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之后,我以为那些童年与少年时的阴邪,早已随着时光被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那年深秋,我和阿晖回乡下祭祖,才真正明白,阴阳眼所招惹的东西,从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老家的村子早已半荒废,年轻人大多搬去了城里,只剩下几户老人,守着那些破旧的老屋,守着一片死气沉沉的村庄。村子的西头,有一口百年古井,是我从小就害怕的地方。
老人们说,这口井里淹死过女人,沉过冤死的牲畜,一到夜里,井边常会传来女人幽幽的哭声,没人敢靠近。
那天傍晚,天色灰蒙,阴沉沉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疯狂打转,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连一声狗叫、一声鸡鸣都听不到,死寂得如同坟场。
我和阿晖路过古井,准备去田边摘点野菊,谁也没有说话,只觉得空气里的温度,低得不正常,冷得人骨头疼。
就在我们缓缓走到井台旁的那一刻,阿晖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没有看我,目光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在那口黑漆漆的古井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阿晖?怎么了?”我心里一紧,一股熟悉的、极致的寒意,顺脊脊背疯狂往上爬,“你看到什么了?”阿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带着抑制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字一顿地说道:“井边……有一双红绣鞋。
”我立刻朝着井台望去。光秃秃的青石地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风,吹过漆黑的井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声哭泣,在哀怨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
“没有鞋,阿晖,你看错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强装镇定,伸出手,想去拉他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可他却猛地甩开了我的手,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声音嘶哑地喊道:“不是一双,是一只。
另一只……在井里。”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钉子,狠狠扎进我的骨头里:“有个女人,正坐在井沿上穿鞋。
她没有脚,小腿以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双红绣鞋,自己在往她的腿上套,一步一步,穿得整整齐齐。”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风突然变大,呜呜地围着井口疯狂打转,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井口正散发出一股刺骨的、能把人冻僵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井底的黑暗里,静静地、贪婪地看着我们。
“她穿好了。”阿晖浑身抖得几乎站不稳,身体摇摇欲坠,“她站起来了……她朝我们走过来了……她没有脸,只有一片漆黑的长发,和一双红得滴血、红得刺眼的绣鞋。”我再也不敢停留,再也不敢承受这股恐怖的压力,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拽起阿晖,转身就疯跑。
我们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声响,可却有一种冰冷的、粘稠的、让人窒息的气息,紧紧跟着我们,像是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贴在我的后背上,一路跟随,不离不弃。
跑回老屋时,我们俩已经浑身冷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几乎虚脱。村里的老人一看我们的样子,一听我们在古井边遇见了怪事,当场脸色大变,连连跺脚,声音恐惧地喊道:“作孽啊!作孽啊!”“那口井几十年前就不干净!民国时期,有个新娘被人强迫嫁人,不甘心受辱,穿着一身红嫁衣,在出嫁当天,投井自尽了!”“死时,她穿着一双崭新的红绣鞋,一只落在井边,一只沉在了井底,魂魄永远被困在了井里,怨气极重,专找能看见她的人索命!”“你们……你们被她盯上了!”老人的话,让我们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那天夜里,恐怖没有停止。老屋的门窗,无风自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推动着门窗。我和阿晖缩在被窝里,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出声,不敢睁眼,不敢呼吸。直到后半夜,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极轻、极慢、极诡异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我们的房门口。
停下。然后,是鞋底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是布鞋的声音,又软又轻,又缓又慢,像极了一双鲜红的绣鞋,在地面上轻轻摩擦。阿晖死死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出一丝声音。我们在黑暗里,睁着眼,整整一夜,不敢睡,不敢动,不敢呼吸。
直到天快亮时,第一缕阳光照亮窗户,那道脚步声才缓缓退去,退回院子深处,退回那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古井方向。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村西头的古井,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都会浑身发抖,恐惧到极点。
而阿晖告诉我,那双红绣鞋,从来没有离开过。只要他一闭眼,就能看见。看见一双鲜红的、滴血的绣鞋,在无边的黑暗里,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我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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