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那是江海市图书馆的老楼,八十年代就拆了。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是完全一样。五官,轮廓,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谁?”他的声音有点干。
顾长庚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这是谁?”
“你觉得呢?”顾长庚说。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些年被忽略的感觉,想起那些没人记得他的时刻,想起父母偶尔看他的那种茫然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
顾长庚还是没说话。
“你骗我。”林默的声音开始发抖,“这照片是P的,是你找人做的,你想让我以为——”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顾长庚打断他,“十四亿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林默说不出话。
顾长庚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本户口本。老式的,封皮都磨破了。
林默拿起来,翻开。
户主:顾长庚。
妻子:张芸娘。
长子:顾卫国。
次子:顾卫民。
长女:顾卫红。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1951年,顾卫国改名为林卫国,迁出本户。
林默盯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林卫国。
那是他爸的名字。
“你……”他抬起头,看着顾长庚,“你是我爷爷?”
顾长庚摇了摇头:“我是你太爷爷。”
林默的手一松,户口本掉在地上。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看着他发呆,眼神很奇怪。他问爷爷看什么,爷爷就说“看你像一个人”。
他问像谁,爷爷不说。
他想起爸爸从来不提太爷爷的事,每次他问“太爷爷去哪了”,爸爸就沉默很久,然后说“死了”。
死了。
死了八十年了。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活了多久?”
“1901年出生。”顾长庚说,“今年123岁。”
林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序列1的代价之一,就是活得久。”顾长庚说,“但不是每个人都想活那么久。”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
“我眼睁睁看着妻子死,看着儿子长大,看着儿子变老,看着儿子死。看着孙子出生,看着孙子长大,看着孙子变老,看着孙子死。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
他顿了顿:
“有时候我在想,这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林默坐在地上,盯着那张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长庚回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
林默摇头。
“因为你是我唯一剩下的血脉。”顾长庚说,“我儿子死了,孙子死了,重孙子——就是你爸——也快死了。你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
他走回来,在林默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我的能力,只能传给有血缘关系的人。如果你不接,这个能力就断了。序列1的规则会重新洗牌,新的序列1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林默看着他,眼眶发红。
“你等了十一年,就是等我长大?”
“是。”
“你给我发那些短信,就是看我能不能承受?”
“是。”
“你看着我被忽略,被遗忘,被当作空气——就是为了考验我?”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
“是。”
林默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真相。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被世界遗忘的垃圾,不是没人要的孤儿,不是生来就该被忽略的透明人。
他是有根的。
他有太爷爷。
太爷爷等了他十一年。
可这十一年,他一个人扛了多少?
那些被父母忘记去接的放学,那些被同学无视的课间,那些被面试官遗忘的等待,那些一个人过的生日,那些一个人吃的年夜饭——
全是考验。
全是他妈的考验。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顾长庚:
“如果我没通过呢?”
顾长庚和他对视,没有说话。
“如果我在初中的时候就崩溃了呢?如果我高考之后跳楼了呢?如果我撑不住、放弃了呢?”
顾长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就再等下一个。”
林默愣住了。
“下一个?还有下一个?”
顾长庚看着他:
“你爸生了你之后,就结扎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唯一的希望。
所以他如果死了,就没了。
所以这十一年,顾长庚看着他,是看着他会不会死。
不是在等他长大。
是在等他撑过去。
林默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真他妈是个畜生。”
顾长庚没生气,只是看着他。
“也许是。”他说,“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就是畜生才能维持的。”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枚印章。
“你知道这枚印章是怎么来的吗?”
林默没说话。
“1943年,日本人占领江海。”顾长庚说,“他们发现了异能者的存在,想抓我们做实验。那时候没有规则,没有条约,没有组织。异能者各自为战,被日本人一个一个抓走。”
他把印章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我用了三年时间,把所有被抓的异能者救出来。杀了三十七个日本军官,七个汉奸,还有两个帮日本人抓人的异能者。最后,日本人投降了。”
他顿了顿:“那三年,我救了三百多个人。那些人的后代,现在还在烛龙里。姜九黎的爷爷,就是我救的。”
林默愣住了。
“这枚印章,是那三百多人一起给我刻的。”顾长庚说,“他们说我救了他们,以后我说的话,就是规矩。这枚印章盖下去的事,他们认。”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后来我写冰山条约,这枚印章盖下去,没人反对。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他们信我。”
林默盯着那枚印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庚走过来,把印章放在他手里。
“现在轮到你了。”
林默看着手里的印章,沉甸甸的。
“那些人的后代,现在还在。”顾长庚说,“姜九黎、周彻、陆渺、睚眦——他们的爷爷、奶奶、太爷爷,都是我救的。他们会帮你,因为他们欠我的。”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你得自己证明,你值得他们帮。”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证明?”
顾长庚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血契为什么来抓你?”
林默想了想:“因为我是序列1。”
“对。但不止。”顾长庚说,“他们想抓你,是因为你是我孙子。他们以为,你知道我的所有秘密。”
林默愣住了:“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顾长庚说,“但他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血契的老大,叫‘血祖’。1944年,我杀了他父亲。”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父亲当时是日本人的合作者,帮他们抓异能者。”顾长庚说,“我亲手杀的。血祖那时候才十岁,躲在柜子里,看着我杀了他爸。”
林默手心开始出汗。
“他恨了我八十年。”顾长庚说,“现在他找不到我,就会找你。”
林默沉默了很久。
“那我怎么办?”
顾长庚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有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部手机。
不是普通的手机,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机,屏幕很小,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我用了二十年的手机。”顾长庚说,“里面只有一个号码。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打这个电话。”
林默拿起来看了看,手机已经没电了。
“打过去,我就会出现。”顾长庚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林默叫住他:“你又要消失?”
顾长庚回过头,看着他。
“我不能留在你身边。”他说,“血祖的人在找你,烛龙的人在盯着你,圣殿和尼伯龙根也在看你。我出现得越多,你的麻烦越大。”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顾长庚想了想:
“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林默追出去,楼道里已经空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长庚说他活了123岁。
那他到底有多少后代?
他爸,他爷爷,他太爷爷——都是顾长庚的儿孙。
那顾长庚到底有多少个孩子?多少个孙子?多少个重孙子?
为什么只有他,被选中了?
他回到屋里,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笑得很灿烂。
和他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顾长庚说的那句话:这枚印章,是那三百多人一起给我刻的。
三百多人。
三百多个被他救过的异能者。
他们的后代,现在遍布整个烛龙。
姜九黎的爷爷,是他救的。
周彻的爷爷呢?
陆渺的爷爷呢?
睚眦的爷爷呢?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有一张巨大的网。
那张网,是顾长庚八十一年织起来的。
而现在,顾长庚把这整张网,交给了他。
手机震了。
姜九黎的微信:还没来?陆渺要炸了。
林默回:马上。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把印章收进口袋,把那部老手机也收进口袋。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是他十岁埋下的“宝贝”。
玻璃弹珠,变形金刚贴纸,小木剑。
他走过去,把小木剑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很轻,很旧,但握得很稳。
这是他爷爷刻的。
不,是他太爷爷刻的。
他把小木剑也收进口袋,走出门,关上门。
楼下,周彻的车还在等着。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开出小区,往基地的方向走。
林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长庚说,血祖在找他。
那血祖,现在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