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长庚被绑在椅子上,身上全是血。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伤口。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迹,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看清楚了吗?”血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慢,“这就是你太爷爷。”
林默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耳机里,陆渺的声音在喊:“林默!林默!听到吗?快撤!”
但他动不了。
血祖的眼睛像两个漩涡,把他的意识往里吸。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血祖把手机收回去,看着他。
“我说了,让你帮他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血祖没回答,而是转身往杂草深处走。
“跟我来。”
林默站在原地,没动。
血祖头也不回:“你不想救他?”
林默咬了咬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杂草丛,走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车牌。
车门开着。
血祖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默犹豫了一秒,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小灯亮着。
顾长庚就在车里。
被绑在椅子上,和视频里一样,浑身是血。
但眼睛睁着。
他看到林默,瞳孔猛地收缩。
“你来干什么?走!”
他的声音沙哑,但力气还在。
林默没动。
血祖从后面上车,关上门。
车里空间不大,三个人,有点挤。
血祖在顾长庚对面坐下,看着林默:
“坐。”
林默没坐。
他盯着顾长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怎么被抓的?他不是消失了吗?烛龙的系统里不是没他了吗?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心疼,还有一丝绝望。
“你不该来。”他说。
林默没理他,转头看向血祖:
“你想让我做什么选择?”
血祖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更冷了。
“很简单。”他说,“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很普通的水果刀,刀刃闪着寒光。
“你杀了他,我就放你走。”血祖看着林默,“或者他杀了你,我放他走。”
林默愣住了。
顾长庚也愣住了。
“你疯了?”顾长庚盯着血祖,“他是我孙子!”
“我知道。”血祖说,“所以我让他选。”
他看着林默,眼睛里那两团血红像在燃烧:
“八十一年前,你太爷爷杀我父亲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年纪。十岁。躲在柜子里,看着他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现在轮到你了。”
林默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桌上那把刀,又看看顾长庚。
顾长庚浑身是血,被绑在椅子上,动不了。
但他看着林默的眼神,是林默从没见过的——
像在说:动手。
林默愣了一下。
顾长庚的眼神很坚定,甚至有一丝急切。
动手。
杀了我。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顾长庚在求死。
他活了一百二十三年,看着妻子死,儿子死,孙子死。他累了。
他想死。
但他不能自己死。
他得让林默动手。
只有这样,血祖才会放过林默。
林默的眼泪突然涌出来。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刀。
很轻,很凉。
他转过身,看着顾长庚。
顾长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笑。
林默从没见过的笑——不是慈祥,不是欣慰,是解脱。
“动手吧。”顾长庚说。
林默握着刀,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孤独的时刻。
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感受,那些他写在日记里、发给自己看的“内心独白”——全是顾长庚发的。
全是这个老人发的。
他恨过他。
恨他偷看自己,恨他考验自己,恨他让自己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但现在,他握着刀,对着这个老人,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快点。”顾长庚说,“别让他等急了。”
林默的眼泪流下来。
他举起刀——
然后他转身,把刀架在血祖的脖子上。
血祖愣住了。
顾长庚也愣住了。
车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血祖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枯叶。
“有意思。”他说,“你居然选这个。”
林默的手在发抖,但刀没松。
“放他走。”他说。
血祖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血红微微闪烁。
“你知道你杀不了我吗?”
林默没说话。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血祖说,“九十岁。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认识的人都多。”
林默还是没说话。
血祖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救他?”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他是我太爷爷。”
血祖愣住了。
他看着林默,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某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
“太爷爷。”血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知道这个词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把刀。
“我十岁的时候,就没有太爷爷了。没有爷爷,没有爸爸。只有我母亲,带着我逃到欧洲,一边逃一边躲,躲了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死在路上,死在逃难的路上。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她说,别恨太久。恨久了,会变成另一个人。”
林默愣住了。
他看着血祖的眼睛,那两团血红好像淡了一点。
“我没听她的。”血祖说,“我恨了八十一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很老的脸上,皱纹很深。
“你知道这八十一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什么吗?”
林默没说话。
“梦见我父亲被杀的那个晚上。梦见他流在地上的血。梦见柜子缝隙里看到的画面。梦见我躲在里面,一动不敢动,连哭都不敢哭。”
他回过头,看着林默: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知道。”
血祖看着他。
“你知道?”
“嗯。”林默说,“我活了二十四年,没被人记住过。我妈带我去医院,能把我忘在候诊室。我爸看着我的脸,能愣半天想不起我叫什么。同事聚餐从来不叫我,不是排挤,是真的想不起来有我这个人。”
他顿了顿:
“那种感觉,就像躲在柜子里,看着外面的人活着,自己却出不来。”
血祖看着他,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这回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冷的,是——
林默不知道是什么。
“有意思。”血祖说,“顾长庚,你听到了吗?”
顾长庚被绑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你孙子,比我懂。”血祖说。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把刀。
林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血祖没动他。
他把刀放回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林默。
是一把钥匙。
“车在外面。”他说,“带他走。”
林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带他走。”血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趁我还没改主意。”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庚开口了:
“为什么?”
血祖没回头。
“因为我母亲说,别恨太久。”他说,“恨久了,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林默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很孤独。
九十岁,恨了八十一年。
现在不恨了。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该走了。
他走过去,解开顾长庚身上的绳子。
顾长庚站起来,浑身是伤,但还能走。
两个人走到车门口,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血祖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突然开口:
“林默。”
林默停住。
“你太爷爷欠我的,你替他还了。”
林默愣了一下:“还了?我什么都没做。”
血祖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可怕了。
“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他说,“这比什么都值。”
林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庚在旁边拉了他一下:
“走。”
两人下了车,走进杂草丛。
走出一段,林默回头。
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那里。
血祖站在车旁,看着他们。
很远,看不清表情。
但林默知道,他在看。
一直到他们走出围挡,上了陆渺的车,他都没动。
车里,陆渺、姜九黎、周彻都在。
看到顾长庚,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姜九黎看着满身是血的顾长庚,“怎么回事?”
林默没解释,只是说:
“先回去。”
车开出去。
林默回头,透过车窗,看到那片荒地越来越远。
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那里。
那个人,还站在车旁。
一直到他完全看不见。
车上,没人说话。
顾长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很重。
林默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血祖为什么抓他?
他不是消失了吗?烛龙的系统里不是没他了吗?
他是怎么被找到的?
他刚想问,顾长庚突然睁开眼,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
“林默。”他说。
“嗯?”
“谢谢你。”
林默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顾长庚说谢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笑。
不是解脱,不是欣慰,是——
林默不知道是什么。
但那个笑,他记住了。
车往基地开。
窗外,江海市的街道飞快后退。
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血祖那句话:
“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这比什么都值。”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今天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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