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基地楼下,顾长庚已经站不稳了。
周彻把他背起来,快步走进电梯。林默跟在后面,看着顾长庚垂下来的手——手指发白,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迹。
电梯下降,B3,B5,B7,一直降到B11。
门打开,是一条白色的走廊,比上面的区域干净很多,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医疗区。”姜九黎说,“专门给受伤的异能者用的。”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周彻用肩膀撞开,里面是一间急救室。无影灯,手术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陆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放床上。”白大褂说。
周彻把顾长庚放上去。
白大褂走过来,翻开顾长庚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眉头皱起来。
“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还有……”他顿了顿,“他身上有很多旧伤。很老的旧伤。”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顾长庚躺在手术床上,浑身是血,闭着眼,呼吸很弱。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长庚一百二十三岁了。
普通人活到这个年纪,骨头都是脆的。受了这么重的伤,能撑住吗?
白大褂开始处理伤口。剪开衣服,消毒,止血。动作很快,很熟练。
“需要输血。”他说,“但他这个血型……稀有。”
陆渺问:“什么型?”
“Rh-null。”白大褂说,“全世界只有几十个人有的血型。”
林默愣住了。
Rh-null,他知道这个。被称为“黄金血”,因为太稀有,能接受这种血的人很少,能给这种血的人更少。
“那怎么办?”姜九黎问。
白大褂摇头:“先输代血浆撑着。但撑不了多久。”
林默站在旁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抽我的。”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渺皱眉:“你什么血型?”
林默摇头:“不知道。但我是他孙子。亲的。”
白大褂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从林默胳膊上抽了一管血,拿去化验。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
“匹配。”他看着林默,表情有点复杂,“你们真的是直系亲属。”
林默没说话,挽起袖子,躺到旁边的一张床上。
针扎进血管,血顺着管子流出去,流进顾长庚的身体里。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子里很乱。
血祖的事,顾长庚的事,那个选择的事。
还有那句话:“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他想起母亲。
他妈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车祸。他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家里没人,等到半夜,邻居阿姨来敲门,说他爸妈在医院。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已经没了。他爸坐在走廊里,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后来他才知道,他妈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他画的一张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手拉手站着,太阳很大,每个人都在笑。
那是他幼儿园时候画的,他妈一直留着。
他想起他妈的脸。
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输血输到一半,顾长庚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林默躺在旁边,血从林默的胳膊里流出来,流进自己身体里。
他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很弱,“你这是干什么?”
林默没看他,盯着天花板:
“救你。”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傻不傻?”
林默没说话。
“我活了一百二十三年。”顾长庚说,“早就该死了。”
林默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刚才在车里,为什么说谢谢?”
顾长庚愣住了。
“你让我动手杀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想死。”林默说,“但你在车里说谢谢。谢什么?谢我没杀你?”
顾长庚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想死。”林默说,“你只是觉得,那样对我最好。”
顾长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你太聪明了。”
林默没理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血还在流。
一滴,一滴,一滴。
他想起血祖说的那句话:恨久了,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顾长庚有没有恨过谁。
但他知道,顾长庚一定孤独了很久。
一百二十三年。
看着妻子死,看着儿子死,看着孙子死。
一个人活着。
那种感觉,他懂一点。
就像他活了二十四年,没被人记住过。
只是顾长庚更惨——他被人记住,但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输血结束,林默从床上坐起来,头有点晕。
姜九黎递给他一袋葡萄糖,他接过来喝了。
顾长庚躺在手术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很虚弱。
白大褂在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
“他需要静养。至少一周不能动。伤口不能碰水。每天换药。有问题随时叫我。”
林默点头。
白大褂走了。
急救室里只剩他们几个。
周彻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不说话。陆渺在看仪器上的数据。姜九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墙。
顾长庚开口了:
“血祖怎么找到我的?”
林默摇头:“不知道。”
“他说什么了?”
林默把经过说了一遍。
从接到电话,到一个人去荒地,到看到顾长庚被绑在车里,到血祖让他选择。
说到最后那句“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的时候,顾长庚的眼神变了。
“他母亲?”他喃喃了一句。
林默看着他:“你知道他母亲?”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
“知道。”他说,“他母亲是个好人。”
林默等着他往下说。
顾长庚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1944年,我杀他父亲的时候,他母亲不在场。她在外面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丈夫死了,儿子躲在柜子里,浑身发抖。”
他顿了顿:
“她没哭。只是抱起儿子,走了。”
林默愣住了。
“就这样?”
“就这样。”顾长庚说,“后来我找过她,想道歉。但她带着儿子离开了江海,不知道去了哪。再后来,听说她死在逃难的路上。”
他睁开眼,看着林默:
“她死的时候,血祖才十三岁。”
林默沉默了。
他突然有点明白血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
“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他让他想起了什么?
不是恨,是爱。
那个临死前还抓着儿子的手,说“别恨太久”的母亲。
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说了几句话,做了一个选择。
但血祖在他身上,看到了他母亲。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摇头。
“意味着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顾长庚说,“至少,不会亲自来。”
林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母亲。”顾长庚说,“他恨了八十一年,是因为他父亲。他不恨了,是因为他母亲。他今天看到你,想起他母亲——那他就没法再对你动手。”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九黎在旁边开口了:“那血契的人呢?他们会不会继续来?”
顾长庚想了想。
“会。”他说,“血祖不动手,不代表他手下不动手。血契那么大的组织,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林默的心又提起来。
“那怎么办?”
顾长庚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有我。”
林默愣了:“你?你都这样了。”
顾长庚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伤,躺在手术床上,动一下都费劲。
“我现在是动不了。”他说,“但等我好了——”
他顿了顿:
“我教你。”
林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彻在旁边突然开口:
“需要我做什么?”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
“你爷爷是周铁山?”
周彻点头。
“1944年,我在日本人手里救的。”顾长庚说,“你爷爷那时候才二十岁,被关了三个月,瘦得皮包骨头。我背他出来的时候,他趴在我背上一直哭。”
周彻沉默了。
顾长庚看着他:
“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活着。”周彻说,“活到八十岁。死的时候还念叨你。”
顾长庚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很真。
“那就好。”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他。
一百二十三岁。
浑身是伤。
躺在手术床上。
但他笑了。
因为有人还记得他。
林默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自己呢?
自己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有人记得。
姜九黎、周彻、陆渺、睚眦、顾长庚——
还有血祖。
那个恨了八十一年的人,也记得他。
急救室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默靠在墙边,看着顾长庚睡着。
窗外——不,没有窗。
地下十一层,什么都没有。
但他突然觉得,没那么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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