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睡了一天一夜。
林默在医疗区外面的走廊里守了一夜。姜九黎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周彻给他拿了条毯子,他就裹着毯子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白大褂出来说:“醒了。”
林默冲进去。
顾长庚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很苍白。看到林默进来,他嘴角动了动。
“没走?”
林默在他床边坐下:“去哪?”
顾长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
林默愣了一下:“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再说一次。”顾长庚说,“谢谢你没动手。”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下不了手。”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林默摇头。
“我在想,这小子,终于长大了。”顾长庚说,“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里面的。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有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这比能力重要。”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庚看着天花板,突然说:
“想听故事吗?”
林默点头。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1944年,我杀血祖父亲的时候,是在江海郊区的一个仓库里。那时候日本人抓了一百多个异能者,关在那里做实验。血祖的父亲叫张德厚,是日本人雇的翻译,专门帮他们抓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花了三个月,摸清那个仓库的情况。一百多个守卫,三十多个日本兵,还有张德厚带着十几个汉奸。我一个个杀进去,杀了三天三夜。”
林默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最后一天,我杀到仓库最里面。张德厚躲在柜子后面,拿枪指着一个小孩——那小孩是姜九黎的爷爷,那时候才十岁。”
顾长庚顿了顿:
“我开枪打死了张德厚。子弹从他眉心穿进去,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林默的喉咙发紧。
“然后我听到柜子里有声音。”顾长庚说,“我走过去,打开柜门——”
他闭上眼:
“一个十岁的小孩蹲在里面,浑身发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但没哭。”
林默知道那个小孩是谁。
血祖。
“我问他,你是谁?”顾长庚说,“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他母亲来了。”顾长庚说,“从外面冲进来,看到丈夫死了,儿子蹲在柜子里,浑身发抖。她没哭,没喊,只是走过去,抱起儿子,走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你当时为什么不拦她?”
顾长庚看着他。
“拦她干什么?杀她?杀她儿子?”
林默没说话。
“她丈夫是该死。”顾长庚说,“但她和她儿子,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我杀了该死的,放了无辜的。很公平。”
“但没完。”
“没完。”顾长庚说,“三十年后,1974年,我在欧洲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他来找我,说要报仇。”
“血祖?”
“对。”顾长庚说,“他那时候四十岁,已经是血契的高层了。他找到我,跟我打了一场。”
“谁赢了?”
顾长庚看着他,笑了。
“我活着,他跑了。”
林默愣了一下:“那他这八十一年,一直在找你?”
“对。”顾长庚说,“他打不过我,就一直找我。找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弱点。”
林默心里一紧:“那他找到过吗?”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
“找到过。”
林默等着他往下说。
“1985年,你太奶奶死了。”顾长庚说,“她那时候八十三岁,身体一直很好。突然有一天,心脏病发作,死在床上。”
林默愣住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顾长庚说,“没有证据。但她死的那天,血祖就在江海。”
林默的手开始发抖。
“那……那我爷爷呢?”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爷爷是1999年死的。肺癌。六十三岁。”
林默想起爷爷。
那个瘦瘦的老人,喜欢抽烟,喜欢下棋,喜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死的时候,林默十岁。
“也是他?”
“不知道。”顾长庚说,“但1999年,血祖也在江海。”
林默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血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你太爷爷欠我一条命。我来收了。”
他不是来收顾长庚的命的。
他是来收他们家所有人的命的。
顾长庚看着他,突然说:
“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们?”
林默没说话。
但他心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
如果不是顾长庚杀了张德厚,血祖就不会恨他。
如果血祖不恨他,就不会来找他们家报仇。
太奶奶,爷爷——
也许都不会死。
顾长庚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这么想。”他说,“我也这么想过。”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三十年。”顾长庚说,“从1974年他第一次找我,到2004年他最后一次出现。这三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害的?如果当初我没杀他父亲,如果当初我连他也杀了,如果当初我拦住他母亲——”
他顿了顿:
“但想这些没用。”
林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活着,总要面对自己做过的事。”顾长庚说,“我杀了张德厚,救了三百多个人。这是事实。张德厚的儿子恨我,杀了我妻子、儿子,这也是事实。两个事实放在一起,你选哪个?”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顾长庚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这种事,没有标准答案。”
他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睁开眼,看着林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林默摇头。
“因为你像我。”顾长庚说,“不是能力像,是心像。”
林默愣住了。
“你被人忽略了二十四年,但你没恨。”顾长庚说,“你只是活着,熬着,等着。等有人看见你的一天。”
他顿了顿:
“血祖恨了八十一年,变成了另一个人。你没恨,所以你还能选择。”
林默想起血祖那句话:“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他母亲临死前说:“别恨太久。恨久了,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没听。
所以他变成了那样。
林默没恨过。
所以他还能是原来的自己。
顾长庚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小子,比我想象的强。”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
顾长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没有窗,只有白色的墙。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扇窗打开了。
照进来一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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