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手里的硬币,已经盯了三个小时。
从训练室出来,回到姜九黎家,进了客卧,关上门,他就一直盯着它。
正面,反面,正面,反面。
菊花,国徽,菊花,国徽。
它在。
一直在。
他试着像顾长庚说的那样——在明明知道它存在的情况下,让自己相信它不存在。
但做不到。
脑子像分裂成两半。一半说:它就在你手里,金属的,凉的,有重量。另一半说:它不存在,它是幻觉,它是假的。
两半打架,打得他头疼。
他把硬币放在桌上,后退两步,盯着它。
“你不存在。”
硬币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拿起硬币,攥在手心里。
“你不存在。”
硬币硌得手心疼。
他叹了口气,把硬币扔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道裂缝不存在呢?
他盯着裂缝,试着否定它。
一秒,两秒,三秒。
裂缝还在。
他又试了一次。
还在。
再试。
还在。
他突然坐起来。
不对。
他刚才盯着裂缝的时候,真的有一瞬间,那道裂缝好像变淡了。
不是消失,是变淡。
就像顾长庚在训练室里那样——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心跳开始加速。
他重新盯着裂缝,集中全部注意力。
否定它。
让它不存在。
让它消失。
一秒,两秒,三秒——
裂缝变淡了。
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
然后——
消失了。
林默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天花板上一片白,什么都没有。
那道裂缝,真的不见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墙边,伸手去摸。
墙是平的。
光滑的。
那道裂缝,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默站在墙边,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做到了。
他真的否定了一样东西。
虽然不是物理否定,只是“认知”否定——但裂缝确实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那枚硬币。
硬币还在。
他走过去,拿起硬币,盯着它。
这次,他有了信心。
他让自己进入那种状态——不是沉浸在被忽略的感觉里,而是沉浸在那个“否定”的念头里。
否定它。
让它不存在。
让它消失。
一秒,两秒,三秒——
硬币在他手里,突然变得很轻。
不是物理上的轻,是感觉上的轻。像握着一团空气,像握着一个幻觉。
然后——
它消失了。
林默的手里空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硬币真的不见了。
他蹲下去,在地上找。
没有。
他把床单掀起来,把枕头扔开,把被子抖开。
没有。
硬币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林默站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他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让一枚硬币,从自己的认知里消失了。
但问题是——
它去哪了?
是物理消失了,还是只是自己看不见了?
如果是物理消失了,那它去了哪?
如果是自己看不见了,那它其实还在,只是自己感知不到?
他拿起手机,给顾长庚打电话。
那边接起来,声音有点困:“喂?”
“硬币消失了。”林默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
“物理消失还是认知消失?”
“不知道。”林默说,“我找遍了整个房间,找不到。”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顾长庚说:“等着。”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林默打开门,顾长庚站在外面,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走进屋,看了一眼房间。
“在哪消失的?”
林默指了指床边:“就这儿。”
顾长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板。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林默。
“你刚才怎么做的?”
林默把过程说了一遍。
从盯着天花板裂缝开始,到裂缝消失,到盯着硬币,到硬币消失。
顾长庚听完,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林默跟上去。
两人下楼,走到小区外面的空地上。
顾长庚站定,看着林默:
“现在,把我否定掉。”
林默愣住了:“什么?”
“把我否定掉。”顾长庚说,“让我消失。”
林默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万一你回不来呢?”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练硬币吗?”
林默摇头。
“因为硬币不重要。”顾长庚说,“你否定它,它消失了,你不在乎。但如果我消失了,你在乎。”
他顿了顿:“你在乎,你就不会真的下死手。你会留着力。”
林默好像有点懂了。
“所以练硬币,是让我学会怎么用力。练我,是让我学会怎么收力?”
顾长庚点头。
“聪明。”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定。
“来吧。”
林默深吸一口气,盯着顾长庚。
进入那种状态。
否定他。
让他消失。
一秒,两秒,三秒——
顾长庚的脸开始模糊。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默继续。
五秒,六秒,七秒——
顾长庚的身影开始变淡。
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林默突然害怕了。
他猛地收住。
顾长庚的身影又慢慢变清晰。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默,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可以了。”他说,“你刚才那一下,差点让我真的消失。”
林默大口喘着气,腿有点软。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练?”
顾长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因为你要知道,什么程度是‘差点消失’,什么程度是‘真的消失’。”
他顿了顿:“只有试过,才知道。”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硬币呢?它真的消失了?”
顾长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枚硬币。
林默愣住了:“你从哪找到的?”
顾长庚笑了。
“在你床底下。”
林默:“……”
“你否定它的时候,它从你手里掉下去了,滚到床底。”顾长庚说,“你没发现,是因为你太紧张了。”
林默接过硬币,看着它。
正面,反面,正面,反面。
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
又有点失落。
“所以我没有真的让它消失?”
顾长庚看着他。
“你让它从你的认知里消失了。这就够了。”
林默不懂:“为什么够了?”
“因为大多数时候,你不需要真的抹除什么东西。”顾长庚说,“你只需要让别人觉得它不存在。”
他顿了顿:
“比如血祖。你能让他放下仇恨,不是因为你抹掉了他的记忆,而是因为你让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的认知变了,仇恨就消失了。”
林默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顾长庚把硬币放回他手里。
“这枚硬币,你留着。”
林默问:“干嘛?”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深。
“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
“记住你第一次做到的事。”顾长庚说,“也记住你没做到的事。”
他转身往回走。
林默叫住他:
“你明天还来吗?”
顾长庚回过头。
“来。”他说,“每天来。直到你会为止。”
他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币。
很普通的一块钱硬币。
但握着它,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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