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顾长庚被姜九黎按回病床上。
林默坐在旁边,盯着手里的硬币。那行小字还在——“我一直在你身边”。
“你什么时候刻的?”他问。
顾长庚靠在床头,闭着眼:“刻什么?”
“这行字。”
顾长庚睁开眼,看了一眼,笑了。
“没刻。”
林默愣住了:“没刻?那怎么——”
“你自己弄的。”顾长庚说。
林默不信:“我怎么弄?我又不会刻字。”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否定过的东西,都会留下痕迹。不是物理痕迹,是认知痕迹。那枚硬币被你否定过,它记住了你。你想要它出现什么,它就会出现什么。”
林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的能力,不只是‘否定’。”顾长庚说,“是‘定义’。你否定一件事,等于重新定义了它的存在。那枚硬币上出现字,是因为你希望它有字。”
林默看着手里的硬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那三个人看着自己变淡的眼神。
那种恐惧,是真的。
他真的可以让他们消失。
如果不是顾长庚拦住,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差点杀了他们。”他说。
顾长庚点头。
“对。”
林默的手在发抖。
“那是什么感觉?”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顾长庚的眼神很平静。
“1944年,我杀张德厚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里也是这种恐惧。”他说,“我开枪的时候,手没抖。但开完枪,我吐了。”
林默愣住了。
顾长庚继续说:
“后来我杀了三十七个日本军官,七个汉奸,两个帮日本人抓人的异能者。每一次,我都吐。吐了三十七次。”
他顿了顿:“最后一次,是杀那个帮日本人抓人的异能者。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他也是被逼的。我没理他,开了枪。然后我蹲在地上,吐了半个小时。”
林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杀人不会习惯的。”顾长庚说,“如果你习惯了,你就不是人了。”
他坐起来,看着林默:
“你刚才差点杀人,是什么感觉?”
林默想了想。
“害怕。”他说,“不是怕他们,是怕自己。”
顾长庚点头。
“那就对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血祖杀了那么多人,他习惯了吗?”
顾长庚没说话。
姜九黎在旁边开口了:
“血祖杀人,不是为了习惯,是为了报仇。他杀的人,都是他认为该杀的。”
林默看着她:“那我太奶奶呢?我爷爷呢?他们该杀吗?”
姜九黎沉默了。
顾长庚叹了口气。
“他没杀他们。”他说。
林默愣住了。
“你说什么?”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太奶奶是心脏病死的。你爷爷是肺癌死的。我查过,都是自然死亡。”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你之前说——”
“我说可能是他。”顾长庚说,“但我没说一定是他。因为没证据。”
林默站起来,盯着他。
“你骗我?”
顾长庚没说话。
“你让我以为是他杀的,让我恨他,让我——”
“让你什么?”顾长庚打断他,“让你去杀他?”
林默愣住了。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知道他为什么放我们走吗?”
林默没说话。
“因为你让他想起了他母亲。”顾长庚说,“不是你让他想起了,是你自己让他想起了。你做的事,你说的话,你的选择——让他想起了那个叫他别恨太久的人。”
他顿了顿:“如果我告诉你,他没杀你太奶奶,没杀你爷爷,你还会那样对他吗?”
林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会。”顾长庚说,“你会把他当成一个可怜的老头,恨了八十年,最后放下了。你不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不会让他看到你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
“我骗了你,是为了让你成为你自己。”
林默的眼眶发红。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太爷爷。”顾长庚说,“凭我等了你十一年。凭我不想让你变成我。”
林默的眼泪流下来。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老人。
一百二十三岁。
浑身是伤。
躺在床上。
为了让他成为他自己,骗了他。
他突然不知道该恨还是该谢。
顾长庚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哭了。”他说,“你还得练。”
林默擦了擦眼泪。
“练什么?”
顾长庚笑了。
“练怎么不当一个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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