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女儿来得比林默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陆渺推开门,表情有点古怪:“有人找你。”
林默正在给第六个改造人做恢复。那人叫孙强,被抓了十五年,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说简单的话了。
“谁?”
“赵小兰。”陆渺说,“赵铁柱的女儿。”
林默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孙强,孙强也看着他。
“去吧。”孙强说,“我……自己待会儿。”
林默站起来,跟着陆渺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看到了赵小兰。
她站在电梯口,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手里攥着那枚硬币。
看到林默,她走过来。
“我要见他。”
林默沉默了两秒。
“他不想见你。”
赵小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
林默想了想,把赵铁柱的话告诉她:
“他怕你恨他。怕你不知道他。怕你不愿意见他。”
赵小兰听完,沉默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三岁的时候,他失踪了。我妈说他死了。我外婆说他跑了。我不知道该信谁。”
她顿了顿:“我恨了他很多年。”
林默没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结婚了,生孩子了。”赵小兰说,“有一天我抱着我女儿,突然想起来——他失踪那天,说要去给我买糖。”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要给我买糖,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林默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
“我找了他三十年。”赵小兰说,“公安局,民政局,电视台,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就这么消失了。”
她握紧手里的硬币:
“昨天你把这个给我,我就知道——他没死。他没跑。他是真的回不来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在里面。我带你去。”
他带着赵小兰穿过走廊,走到赵铁柱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
赵铁柱还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看到赵小兰,他愣住了。
赵小兰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小兰开口:
“爸。”
就这一个字。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赵小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把那枚硬币放在他手心里。
“你给我买的糖呢?”
赵铁柱的眼泪流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赵小兰抱住他。
她抱着这个三十六年没见的父亲,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林默轻轻带上门,退出来。
陆渺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怎么样?”
林默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说:
“值得。”
陆渺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赵铁柱恢复得很快。
有女儿陪着,他说话越来越流利,走路越来越稳,眼神里的茫然也越来越少。
林默每次经过他房间,都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赵小兰在讲这些年的事,赵铁柱在听。
有时候是笑声。
有时候是哭声。
但都是活人的声音。
林默继续救其他人。
孙强之后是刘建军,刘建军之后是王红梅,王红梅之后是张国庆——
一个一个来。
有的人恢复得快,有的人恢复得慢。有的人有家人来接,有的人没人认领。有的人笑着走,有的人哭着走。
到第二十三天,他救了十四个人。
还剩三个。
那天下午,陆渺突然推开门,表情很急。
“血契的人来了。”
林默站起来:“在哪?”
“外面。”陆渺说,“园区门口。指名要见你。”
林默沉默了两秒。
“几个人?”
“一个。”
林默愣了一下:“一个?”
陆渺点头:“一个。说叫白恪。”
林默愣住了。
白恪?
他不是被救了吗?怎么又——
“他一个人来干嘛?”
陆渺摇头:“不知道。但他不像是来打架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说要见你。”
林默想了想,往外走。
顾长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跟你去。”
林默回头,看到他站在走廊里。
“你伤好了?”
顾长庚走过来,拍了拍胸口。
“好了。”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出基地,穿过走廊,坐电梯上楼,走出大楼。
园区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白恪。
他站在阳光下,看到林默出来,点了点头。
林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找我?”
白恪点头。
“有事?”
白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血祖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林默心里一紧。
“什么事?”
白恪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他快死了。”
林默愣住了。
顾长庚在旁边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白恪说:“他本来就有病。活到九十岁,已经是极限了。那天放你们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他顿了顿:“他想见你。”
林默沉默了。
顾长庚问:“在哪?”
白恪说:“江海西郊,老工业园,你们救我那地方。”
林默想起那个破厂房。
“什么时候?”
“现在。”白恪说,“他在等你。”
林默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林默愣了一下:“你让我去?”
顾长庚看着他。
“他快死了。他想见你。你应该去。”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姜九黎的车。
姜九黎已经在车里了。
“上车。”
车开出去,往西郊走。
路上没人说话。
林默看着窗外飞驰的街道,脑子里很乱。
血祖快死了。
那个恨了八十一年的人,快死了。
他要见自己。
见自己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车开到老工业园,停在那栋破厂房门口。
林默下车,走进去。
厂房里还是那个样子,破窗户,杂草,废铁。
但这次,有人在。
一个老人坐在厂房中央的一把椅子上,背对着他。
林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是血祖。
和上次见的时候不一样。
他瘦了很多,脸上几乎没有肉,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还是血红色的,但不再那么可怕了——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看到林默,他嘴角动了动。
“来了?”
林默点头。
血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快死了。”
林默没说话。
血祖继续说:
“死之前,想见你一面。”
林默问:“为什么?”
血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林默愣住了。
血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九十岁的老人,走路已经很慢了。
他站在林默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恨了八十一年。”他说,“最后是你让我放下。”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血祖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和上次不一样。
不是冷的,不是阴的,是——
林默不知道是什么。
但那个笑,让他心里有点酸。
“你太爷爷,”血祖说,“替我带句话给他。”
林默点头。
血祖说:
“告诉他,我原谅他了。”
林默愣住了。
血祖转过身,慢慢往厂房深处走。
林默叫住他:
“你……”
血祖没回头。
“走吧。”他说,“别回头。”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出厂房。
外面,阳光很烈。
姜九黎靠在车上,看着他。
“怎么样?”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栋破厂房。
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里面。
那个人,恨了八十一年。
最后说:我原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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