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进那栋楼，走廊里很安静。
但他知道，每一个紧闭的门后面，都坐着一个人。
一个被关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
顾长庚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从最里面的开始。”他说，“深的先救，浅的后救。”
林默点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第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上，眼睛空洞。
林默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否定他被改造的事实。
让他的记忆回来。
黑暗里有一点光。
他抓住，往外拉。
男人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我……我叫王建国。”
林默点头。
“对，你叫王建国。我来救你的。”
王建国愣了很久。
然后他问：
“我老婆呢？”
林默不知道。
但他只能说：
“出去就能找到。”
王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林默把他交给周彻，转身走向下一个房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救一个人，他就问一句：
“你叫什么？”
每个人都会愣一下，然后慢慢说出自己的名字。
李长明，张翠花，赵大刚，刘小芳——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救到第十个的时候，林默的头开始疼。
救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救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顾长庚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还行吗？”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几个？”
“十个。”
林默咬了咬牙，站起来。
“继续。”
他走进第三十一个房间。
里面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
林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里有一点光。
很弱，很远。
他抓住，往外拉。
拉不动。
太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拉。
还是拉不动。
他睁开眼，满头是汗。
顾长庚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个人，被抓了多少年？”
林默摇头。
顾长庚走过来，看了看那个老人。
然后他说：
“至少四十年。”
林默愣住了。
四十年。
比他年龄都大。
“还能救吗？”
顾长庚看着他。
“能。”他说，“但要更深。”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闭上眼，重新进入那种状态。
这次，他不只是否定。
他把自己的意识，往那片黑暗里探进去。
更深，更深。
他感觉到那个老人的意识——像一块冰，冻了几十年，又硬又冷。
但冰里面，有一点光。
他伸出手，握住那点光。
不是往外拉。
是把暖意送进去。
一点一点，融化那些冰。
老人的眼睛慢慢动了。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个声音：
“啊……”
林默睁开眼，看着他。
“你叫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周……周德福。”
林默笑了。
“对，你叫周德福。”
周德福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你是……谁？”
林默说：
“我叫林默。来救你的。”
周德福愣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一个被关了四十年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林默扶着他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
周彻接过去，扶着往外走。
林默靠在墙上，喘着气。
还有九个。
他站起来，走向下一个房间。
九个，八个，七个——
救到第三十九个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
救到第四十个的时候，他刚握住那个人的手，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
旁边坐着顾长庚。
看到他睁开眼，顾长庚笑了。
“醒了？”
林默挣扎着坐起来。
“那些人呢？”
“都救完了。”顾长庚说，“送下山了。”
林默松了口气。
然后他问：
“我晕了多久？”
顾长庚看了看窗外。
“一天一夜。”
林默愣住了。
一天一夜？
“那些人……”
“都活着。”顾长庚说，“周彻和林晓在照顾他们。等他们恢复一点，就送回家。”
林默点了点头。
顾长庚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救了四十个人。”
林默没说话。
顾长庚继续说：
“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个，一共六十三个。”
他顿了顿：“六十三个家庭，因为你，团圆了。”
林默看着他。
“那又怎样？”
顾长庚笑了。
“不怎样。”他说，“但你知道这六十三个家庭，会记住你多久吗？”
林默摇头。
顾长庚说：
“一辈子。”
林默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被他救的人。
赵铁柱，王德发，刘芳，周德福——
每个人被他救的时候，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你是谁？”
他说：
“我叫林默。”
然后他们就会记住。
一辈子。
顾长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
“我要走了。”
林默心里一紧。
“又走？”
顾长庚回过头，看着他。
“这次是真的。”
林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去哪？”
顾长庚摇头。
“不知道。到处走走。”
林默沉默了几秒。
“还会回来吗？”
顾长庚想了想。
“也许不会。”
林默的眼眶有点酸。
但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这个老人——他的太爷爷，活了一百二十三年，救了那么多人，最后一个人走了。
“有什么要我做的吗？”他问。
顾长庚想了想。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默。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笑得很温柔。
“这是谁？”林默问。
顾长庚说：
“你太奶奶。”
林默愣住了。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她叫什么？”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张芸娘。”
林默点了点头。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深。
“我找了她八十年。”他说，“现在，我要去找她了。”
林默懂了。
他把照片还给顾长庚。
顾长庚接过去，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收进口袋里。
他转身，往门口走。
林默叫住他：
“太爷爷！”
顾长庚停下，没回头。
林默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找到她。”
顾长庚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山，是云，是天空。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山下走。
林默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没动。
他在想那张照片。
那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
他想，太爷爷应该能找到她吧。
应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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