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云岭又待了三天。
那些被救的人，需要时间恢复。有的恢复得快，两天就能说话走路；有的恢复得慢，躺在床上，眼神还是茫然。林默一个个去看，一个个陪他们说话，听他们断断续续地讲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乡、自己还记得的那一点点过去。
周彻的伤不重，但也不轻。那晚在院子里，他一个人挡了十几个守卫，肋骨断了两根，胳膊上挨了一刀。林晓帮他包扎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只是皱着眉。
“你挺能扛。”林晓说。
周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晓笑了笑，继续包扎。
第三天下午，陆渺派的车到了。
两辆大巴，一辆卡车。大巴拉人，卡车拉物资。
林默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那些被救的人一个一个上车。
有的人自己能走，有的人需要人扶，有的人被抬着上去。
每个人上车之前，都会回头看他一眼。
有的说“谢谢”，有的说“再见”，有的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林默一一点头。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周德福。
那个被关了四十年的老人，这两天恢复得最快。他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慢，但很稳。
他走到车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默。
林默走过去。
周德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叫什么？”
林默说：
“林默。”
周德福点了点头。
“林默。”他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握了握林默的手。
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有力。
然后他转身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隔着玻璃，他看着林默，眼睛里有光。
车发动了，一辆接一辆开走。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风从山上吹下来，有点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林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林默想了想。
“想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林晓看着他。
“会怎么样？会活着。会吃饭，会睡觉，会想起自己的名字，会去找自己的家人。”
她顿了顿：“会重新做人。”
林默点了点头。
“那就好。”
林晓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呢？”
林默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
他不知道。
救了六十多个人，但他自己呢？
他还是那个林默。
那个活了二十四年，没被人记住的林默。
但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些人，会记住他。
赵铁柱会记住他，王德发会记住他，刘芳会记住他，周德福会记住他——
六十多个人，六十多双眼睛，六十多个记住他的人。
“应该……挺好的吧。”他说。
林晓笑了。
“那就行。”
她转身，往工厂里走。
林默叫住她：
“你干嘛？”
林晓头也不回：
“收拾东西。回江海。”
林默看着她走进去，笑了笑。
然后他也转身，往工厂里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个人坐上回江海的车。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
周彻靠窗坐着，闭着眼养伤。林晓在旁边看手机，偶尔笑一下。
林默看着窗外，脑子里很空。
他想起了顾长庚。
不知道他走到哪了。不知道他找到太奶奶没有。
但他想，应该快了。
大巴开了六个小时，到云岭市火车站。换火车，坐十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到江海。
下车的时候，天刚亮。
车站里人不多，几个清洁工在扫地，几个小贩在卖早点。
林默站在站台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
离开了五天，好像很久，又好像很短。
林晓伸了个懒腰。
“终于回来了。”
周彻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车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陆渺站在车旁边，看到他们，挥了挥手。
上车之后，陆渺一边开车一边问：
“都救完了？”
林默点头。
“四十个。加上之前的，六十三个。”
陆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
林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是瘦了一点。
“回去多吃点。”陆渺说，“姜九黎说要给你接风。”
林默笑了。
“她怎么说？”
陆渺学着姜九黎的语气：
“那小子，救了六十多个人，不请顿饭说不过去。”
林默笑出声。
车开到基地楼下，几个人下车。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那栋老旧的写字楼。
“这就是烛龙？”
林默点头。
林晓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挺普通的。”
林默说：
“里面不普通。”
林晓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电梯下降，B3，B5，B7，B11。
门打开，姜九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束花。
看到林默，她把花塞给他。
“欢迎回来。”
林默捧着那束花，有点懵。
“这……干嘛？”
姜九黎说：
“接风啊。顺便庆祝你救了六十多个人。”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彻在旁边说：
“我也有份吗？”
姜九黎看了他一眼。
“你有。但你的花在路上。”
周彻：“……”
林晓在旁边笑出声。
姜九黎看着她。
“你就是林晓？”
林晓点头。
姜九黎伸出手。
“姜九黎。久仰。”
林晓握住她的手。
“我也久仰。”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
林默看不懂。
但好像……挺友好的。
那天晚上，姜九黎真的请了一顿饭。
在基地的食堂里，摆了一大桌。陆渺、周彻、林晓、还有几个技术科的人，围坐在一起。
菜很简单，但很多。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都是林默爱吃的。
林默坐在中间，被一群人围着，有点不习惯。
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围着过了。
姜九黎举起杯。
“来，敬林默。”
所有人举起杯。
林默愣了一下，也举起杯。
姜九黎说：
“敬你救了六十多个人。”
大家一起喝。
林默放下杯，看着这一桌子人。
姜九黎、周彻、陆渺、林晓——
还有那些不在场的，赵铁柱、王德发、刘芳、周德福——
六十多个记住他的人。
他突然觉得，心里很满。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
不多，但有点晕。
回到自己的小屋，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两样东西。
印章，硬币。
并排躺着。
他拿起那枚硬币，翻过来，看着上面那行字：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笑了笑。
然后把硬币放下，躺下去，闭上眼。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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