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的事,暂时不能告诉你。”睚眦说。
林默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做选择。”
“这和我做选择有什么关系?”
睚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林默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教导主任谈话的场景——同样的压迫感,同样的“我在给你机会但你最好识相点”的潜台词。
“关系很大。”睚眦说,“如果你选择离开,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如果你选择加入,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现在告诉你,对你没好处。”
林默想说“你这是威胁”,但他忍住了。
陆渺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威胁,是规定。冰山条约第37条:未登记异能者不得接触序列500以上机密信息。”
“那我现在算登记了吗?”
“不算。”陆渺说,“你还没签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
白色的封皮,右上角印着一枚红色的圆形印章,图案是一条衔尾蛇——烛龙的标志。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
冰山条约·附件九
异能者登记同意书
林默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款,全是法律术语。他扫了几行,大概意思是:签字即表示自愿接受烛龙管理,遵守冰山条约,不得在普通人面前暴露能力,否则将由烛龙采取措施——至于“措施”是什么,文件没写。
“这有点像卖身契。”他说。
“可以这么理解。”睚眦点头,“但卖身契是你卖给别人,这个是双方协议。我们保护你,你配合我们。等价交换。”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现在就离开。”睚眦指了指门,“门在那边。但我们会派人跟着你,确保你不会闹出乱子。你的活动范围会被限制在江海市,出国需要提前报备,每个月要到指定地点接受一次能力检测。不配合的话,后果自负。”
林默想了想:“你说的‘跟着’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睚眦说,“24小时,有人盯着你。你上厕所会有人在外面等,你睡觉会有人在楼下守,你谈恋爱——如果你能找到女朋友的话——每一次约会都会有第三个人在场。”
林默沉默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被人“跟着”过。没人记得他,没人注意他,他在人群里像空气一样自由。现在突然告诉他,以后要被人24小时盯着——这种感觉比坐牢还难受。
“我签了的话,就不用被盯着了?”
“还是要盯。”陆渺说,“但你可以参与盯别人。”
林默没听懂。
“意思是你成为自己人。”睚眦解释,“你会接受培训,学习使用能力,然后成为我们的一员。你有任务的时候出任务,没任务的时候可以自由活动——当然,还是会有限制,但比你现在走出去被24小时监视强。”
林默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多久?”
“三天。”
睚眦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三天后,还是这里,晚上八点。过期不候。”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林默面前。
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面印着:
江海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周彻
文物保护科主任
电话:138****8923
“周彻会送你回去。”睚眦说,“这三天他不会跟着你,但你在江海市范围内活动,他可以随时找到你。有什么问题,打这个电话。”
林默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遇到自称异能者的人,不要相信,不要接触,第一时间联系我。
林默抬起头:“什么意思?还有其他异能者?”
睚眦没有回答。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出玻璃隔间。
陆渺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拿起平板,跟着睚眦出去了。
隔间里只剩林默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的名片,脑子里一团乱麻。
五分钟前他还只是个档案馆临时工,担心的是下个月房租怎么交、午饭吃什么便宜。现在他被告知自己是序列1,可能是全国最强的异能者,还签了一份不知道会把自己带向何方的文件。
他想起档案上那个消失的名字。
顾长庚。
这个人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在哪?他知道自己被“抹掉”了吗?
林默突然有个冲动——他想找到这个人。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害怕。如果顾长庚真的是被他“抹掉”的,那他需要对这个人负责。如果顾长庚是自己消失的,那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消失之后,会有一个叫林默的人冒出来顶上。
他需要答案。
但他知道,现在问不出答案。
三天。
他有三天时间考虑。
门被推开,周彻站在门口。
“走。”他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还是那辆黑色商务车,还是那个沉默的周彻开车。这回林默坐的是副驾驶,他能看清外面的路了。
车在江海市的街道上穿行,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过一家又一家亮着灯的店铺。麻辣烫、沙县小吃、兰州拉面、蜜雪冰城——全是林默熟悉的东西。
他突然有点恍惚。
这些普通人,他们知道这座城市下面有一个九层深的地下基地吗?他们知道有一个叫烛龙的组织在24小时监控着异能者吗?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操控火焰、冻结水流、甚至“抹除存在”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关心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补习班,今晚吃什么。
林默突然有点羡慕他们。
“到了。”周彻把车停在档案馆门口。
林默下车,刚要关门,周彻突然开口:
“三天后,你会签吗?”
林默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周彻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周彻说,“看你挺犹豫的。”
林默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签的话,以后就不是普通人了。不签的话,以后也不能当普通人。怎么选都是输。”
周彻沉默了几秒。
“我当年也犹豫过。”他说,“犹豫了两个月。”
林默有点意外:“你?你也是觉醒的?”
周彻没回答,只是说:“三天后见。”
他关上车门,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夜色。
林默站在档案馆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里走。
老郑还在前台,这回没看手机,在打瞌睡。林默从他面前走过,他动都没动一下。
电梯下到B2。
地下二层还是那个样子——昏暗,霉味,日光灯管断断续续地闪。林默走到自己的工位,看到那份档案还摊在桌上。
他伸手翻开。
空白的。
那张刚才还有字迹的纸页,现在已经完全空白,连表格线都模糊了,像是褪色的老照片。林默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
这回存储成功了。
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空白纸页,什么都没有。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把档案合上,放回架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留下点什么。也许只是习惯了——在档案馆工作,见到旧东西总想拍一张。
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人少了很多,只有几辆出租车在晃悠。林默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个饭团和一瓶水。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林默已经习惯这种眼神了。
不是“看”,是“扫过”。像看一件家具,一棵树,一个不需要记住的东西。
他拿着饭团,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看街对面的霓虹灯。
“蜜雪冰城”的招牌一闪一闪的,旁边是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江海市的房价一平米四万起步,林默攒一辈子也买不起。
他想起陆渺说的那句话:你无意识地在发动能力,让大家忽略你。
所以他不是真的透明,是被能力“变”透明的。
那如果他能控制这个能力呢?能收放自如呢?
那他是不是就可以被记住了?
是不是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约他吃饭,有人在他生日的时候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从来没收到过生日祝福。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七月十三日,星期五。
今天是他的生日。
林默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咬了一口饭团,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他突然想,如果三天后签了那份文件,会怎么样?
如果真的有异能,真的能控制,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一切?
还是说,只会把自己卷进更大的麻烦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是他二十四岁生日。
第一次,有人——或者说,有一个组织——真正地“看见”了他。
哪怕那看见带着警惕和算计,也总比被忽略好。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团,站起来,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默?”那边是一个女声,有点耳熟,“我是陆渺。”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入职体检的时候你填过。我们存了。”陆渺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今晚小心点。”
林默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刚才系统监测到有境外异能者入境,序列300左右,能力不明。入境地点离你那个区不远。”陆渺说,“不一定是冲你来的,但以防万一,你最好别在外面晃太久。”
“为什么不早说?”
“刚监测到的。”陆渺说,“本来想派周彻去接你,但他被派去盯另一个目标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打周彻电话。”
说完,她挂了。
林默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很亮,但路边的树影很深。
他想起那些看过的电影——主角刚发现自己有特殊能力,反派就找上门来了。那些情节以前看着挺爽,现在轮到他自己,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默回头。
没有人。
只有路灯,树影,和一个被风吹动的塑料袋。
他继续走。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回他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
有人在跟着他。
林默握紧手机,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前面就是地铁站入口,亮着灯,有几个人进进出出。
只要进了地铁站,人多的地方,应该就安全了吧?
他快步走下楼梯。
身后那个人,也跟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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