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挝回来,林默在清迈的村子里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吃饭、睡觉、发呆。
姜九黎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走。林晓没来,据说在安排下一站的事。陆渺忙着照顾那些被救的人,周彻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第五天晚上,林晓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林默。
“该走了。”
林默抬起头。
“越南?”
林晓点头。
“五十个。据点在南部的山区,靠近海边。”
林默站起来,收拾东西。
林晓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林默愣了一下。
“什么?”
林晓说:“老挝那两个,你还在想?”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会一直想。”
林晓点了点头。
“那就一直想。但别停。”
林默看着她。
“你以前,想过吗?”
林晓想了想。
“想过。在血契那三年,我每天都会想。”
她顿了顿:“想那些没救出来的人。想那些死了的人。想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林默看着她。
“后来呢?”
林晓说:“后来出来了,就不想了。”
林默愣了一下。
“不想了?”
林晓点头。
“想也没用。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吧。”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出发去越南。
这次少了陆渺,多了周彻。
周彻的伤还没全好,但他说不想躺着等。
“坐着也是坐着。”他说,“不如跟着。”
姜九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三天,进入越南。
据点在南部的一个山谷里,靠近海边。林晓说,那里以前是个法军的旧军营,后来被血契占了,改成了改造人据点。
路比老挝好走一点,但还是要走很久。
第四天下午,他们到了据点附近。
林默从树丛里往外看。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四周是石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院子里有几栋两层高的石头房子,窗户都封着铁栏杆。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都拿着枪。
“五十个人?”林默问。
林晓点头。
“五十。分在两栋楼里。男的在一栋,女的在一栋。”
林默盯着那些房子。
五十个人。
比上次少,但他知道,不能放松。
“我进去。”他说。
进入那种状态,他走进院子。
从守卫身边走过,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先走进男的那栋楼。
一条走廊,两边都是房间。
他推开第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上,眼睛空洞。
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里有一点光。
他抓住,往外拉。
男人的眼睛动了。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我……我叫张建国。”
林默点头,把他送到后门。
然后走向下一个房间。
一个,两个,三个——
这次,他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人的身体状况,比老挝的好一些。
不是那么瘦,不是那么病。
但他们的眼神,比之前的更空洞。
像被关了更久。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的,是他们还能撑住。
坏的,是他们更难恢复。
救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遇到一个老人。
老人的眼睛动得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
他看着林默,用了很久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王……王德福。”
林默把他送到后门。
然后继续。
第三十个,第四十个——
救到第四十五个的时候,他走进一个房间。
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
他握住她的手,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里有一点光。
很亮。
他抓住,往外拉。
女人的眼睛动了。
她看着林默,突然问了一句:
“你是中国人吗?”
林默愣了一下。
“是。”
女人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
她说:
“我叫陈晓。我认识你。”
林默愣住了。
“你认识我?”
陈晓点头。
“顾长庚,你太爷爷。我爷爷是他救的。”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爷爷是谁?”
陈晓说:
“陈大牛。1944年,日本人抓的他。顾长庚杀的日本人,把他背出来的。”
林默看着她。
这个年轻女人,被关了不知道多久。
她的爷爷,是太爷爷救的。
现在他来救她。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晓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爷爷说,顾长庚的孙子,会来救我的。”
林默愣住了。
“他……他说过?”
陈晓点头。
“他死之前说的。”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扶起陈晓,把她送到后门。
陈晓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
林默说:
“林默。”
陈晓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林默转身,继续救最后五个。
第四十六个,四十七个,四十八个——
救到第四十九个的时候,他走进一个房间。
里面是一个小孩,五六岁。
男孩,很瘦,眼睛空洞。
林默愣住了。
又是小孩。
他走过去,握住男孩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里有一点光。
很小,但很亮。
他抓住,往外拉。
男孩的眼睛动了。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爸爸……”
林默的心揪了一下。
“我不是你爸爸。”他说,“我带你出去。”
男孩看着他,不懂。
林默把他抱起来,送到后门。
林晓接过去,看着那个男孩,沉默了。
林默转身,走向最后一个房间。
第五十个。
里面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
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里有一点光。
很弱。
他抓住,往外拉。
老人的眼睛动了。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我……我叫周德福。”
林默愣了一下。
周德福?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云岭,他救过一个叫周德福的老人。
那个被关了四十年的。
但那个人,已经回去了。
这个是同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要救。
他把周德福送到后门。
走出房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五十个人,站在院子里。
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只是发呆。
林默靠在墙上,喘着气。
姜九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救完了?”
林默点头。
“五十个。”
姜九黎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
林默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蹲下来。
男孩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你叫什么?”林默问。
男孩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周……周小军。”
林默点了点头。
“周小军。我记住了。”
男孩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爸爸呢?”
林默沉默了。
他不知道。
男孩的爸爸,可能也在某个据点里。
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晓走过来,蹲在男孩面前。
“你爸爸在外面等你。跟我们走,就能找到他。”
男孩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真的吗?”
陈晓点头。
“真的。”
男孩笑了。
那是林默见过的,最干净的笑。
他看着那个笑,突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