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几乎是跑着冲进地铁站的。
闸机口排着七八个人,他挤过去,掏出手机刷了二维码,哔的一声,闸门打开。他冲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人群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正站在闸机外面。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没有刷卡进站,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默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站台跑。
电梯下去太慢,他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站着,有人看手机,有人发呆,有人靠着柱子打哈欠。
林默挤到人群中间,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
也许是因为陆渺那个电话。也许是因为那脚步声。也许只是因为——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人跟踪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本能就是跑。
站台的广播响了:“开往安亭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站在黄线内候车。”
隧道那头亮起车灯。
林默盯着楼梯口。
没人下来。
车进站了,门打开,一群人下车,一群人上车。林默没动,他还在盯着楼梯口。
车门快关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从楼梯口走下来。
帽子还是压得很低。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
车门滴滴滴地响,要关了。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跳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地铁启动。
林默站在车门边,透过玻璃往站台上看。
灰色卫衣的男人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
地铁越开越快,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隧道尽头。
林默松了口气。
他靠着车门,手心全是汗。
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在刷抖音,声音外放,是那种很吵的BGM。一个老大爷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普通的地铁车厢,普通的夜晚。
林默放松了一点。
他想起陆渺说的那句话:序列300左右,能力不明。
300是什么概念?他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序列1是最高,那他这个“疑似序列1”应该比300厉害吧?
可问题是,他不会用。
就好像有一把枪,但你不知道保险在哪,不知道怎么瞄准,不知道怎么扣扳机。别人赤手空拳都能打死你,何况别人也有枪。
手机震了一下。
陆渺发来的微信:还在外面?
林默打字:地铁上。
陆渺:有人跟着吗?
林默犹豫了一下,打了三个字:好像有。
陆渺:什么样的人?
林默:灰色卫衣,帽子压很低。没看清脸。
陆渺:现在在哪?
林默:2号线,快到人民广场了。
陆渺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人民广场下车,换8号线,往沈杜公路方向坐一站,出来,别回家。
林默:为什么?
陆渺:你家可能被盯上了。我们正在查那个入境者的行踪,监控显示他最后出现的位置离你家不到五百米。
林默的心又提起来了。
陆渺:你先别回去。在外面绕绕,等我消息。
林默:绕到什么时候?
陆渺:不知道。先绕着。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铁报站:“人民广场站到了,可换乘1号线、8号线。请下车的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
门打开,林默跟着人流下车。
换乘通道人很多,他挤在人群里,往8号线方向走。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脚步顿住了。
人群里,一个灰色卫衣的男人正朝他走过来。
不是之前那个吗?怎么又出现了?
林默加快脚步。
他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岔道。岔道人少一些,灯光也暗一些。他几乎是在跑了,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跑到岔道尽头,是一条死路。
一堵墙,墙上贴满了广告,旁边是几个关着的卷帘门。
林默愣住了。
他明明记得这条路是通的,怎么变成死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灰色卫衣的男人从岔道口走进来,一步一步朝他走。
这回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很普通,三十岁左右,寸头,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让他发毛。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表情”的空,是真的空——像两个玻璃球,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他。
“林默。”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机器朗读,“序列不明。疑似新觉醒者。目标确认。”
林默往后退,背抵着墙:“你是谁?”
“血契,代号‘猎人’。”那个人说,“序列317,能力‘气息锁定’。和你们那个周彻一样。”
林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血契?就是陆渺说的境外组织?
“你找我干嘛?”
“带你走。”猎人说得理所当然,“新觉醒的种子,不能留给烛龙。”
“我还没加入烛龙!”
“我知道。”猎人说,“但你会加入。所以必须在加入之前带走。”
他抬起手。
林默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看到猎人还站在那里,手举着,但一动不动,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怎么回事?”猎人喃喃了一句。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自己。没变。但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异能——存在抹除。
是不是因为猎人的“气息锁定”锁定不了他?
“你的气息……”猎人皱着眉,“消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林默。
林默往后一缩,但没处躲了。
就在猎人手指要碰到他的一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猎人的手腕。
“他让你碰了吗?”
林默愣住了。
抓住猎人的,是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短发,运动装,右手抓着猎人的手腕,左手插在兜里,表情懒洋洋的,像在等公交。
猎人瞳孔猛地收缩:“你是——”
话没说完,女人一甩手,猎人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墙上,轰的一声,墙上的广告牌被撞得稀烂。
猎人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女人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
“血契的手伸得挺长啊。”她说,“江海市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抢人了?”
猎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角溢出血来,没说出来。
女人低头看着他,突然笑了。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她说,“江海市,烛龙说了算。再敢来,见一个打一个。”
她抬起脚,踢了踢猎人的脑袋:“滚吧。”
猎人爬起来,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跑了。
林默站在原地,腿都软了。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林默?”
林默点头。
“长得挺普通。”女人说,“听说你是序列1?”
林默不知道怎么回答。
女人也没等他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扔给他。
林默接住一看,又是一张名片,和周彻那个差不多,只是名字和职务不一样:
江海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姜九黎
文物保护科副主任
电话:139****7741
“姜九黎。”女人说,“九处行动科副科长,序列211,能力‘力场操控’。周彻被调去盯别的目标了,我来替他。”
林默握着名片,愣愣地看着她。
姜九黎往外走:“愣着干嘛?走啊,送你回去。”
“回哪?我家不是被盯上了吗?”
“盯上了也得回。你总不能睡地铁。”姜九黎头也不回,“而且那个猎人被你打跑了,一时半会不敢回来。”
“我没打他,是你打的。”
“一样。他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就知道你有人罩着。”姜九黎走出岔道口,回头看他,“快点,我还没吃晚饭。”
林默跟上去。
走到换乘通道,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他回去了?”
“谁?”
“那个猎人。你不是让他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吗?”
“嗯。”
“那他真的会回去?”
姜九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默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他回去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老大就知道我在哪了?就知道你们在保护我了?他们会不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姜九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
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对,他会回去报信。他们老大会知道。说不定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林默心里一沉:“那你还放他走?”
“不然呢?杀了他?”姜九黎头也不回,“他是序列317,杀了他,血契立马知道,立马派序列100以上的来。到时候就不是一个人来了,是一队人来。你想那样?”
林默沉默了。
“放他回去,报信,他们知道我们在盯着你,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姜九黎说,“这叫威慑。懂吗?”
林默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走出地铁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姜九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林默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车开出去,在夜色的街道上穿行。
“你今天第一天知道自己是异能者?”姜九黎问。
“嗯。”
“害怕吗?”
林默想了想:“刚才挺怕的。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罩着我。”林默说,“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罩我,但有人在,就不那么怕了。”
姜九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那个猎人,你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林默回想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玻璃球。”
姜九黎点了点头:“那是‘血契’的标志。他们组织有一种技术,能把异能者的意识剥离一部分,换成某种……程序。被改造过的人,会失去大部分情感,只剩执行命令的本能。”
林默愣住了:“还能这样?”
“能。”姜九黎说,“所以血契很难缠。他们的人不怕死,不怕疼,没有恐惧。打不过就自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顿了顿:“你运气好,今天那个猎人应该是低配版,没那么强。要是遇到高配的,我都未必打得过。”
林默听着,手心又开始出汗。
“所以你那个能力,到底是什么?”姜九黎问,“睚眦只说你可能是序列1,没细说。”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让别人忽略我?”
“忽略?”
“嗯。就是看到我,但想不起来看到我。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姜九黎沉默了几秒。
“那挺厉害的。”她说,“我刚才注意到你的时候,也恍惚了一下。明明看着你,脑子里却想‘这人谁啊’。”
林默愣了一下:“你也会?”
“会。”姜九黎说,“你这个能力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你24小时都在发动,只是强弱不同。紧张的时候强一点,放松的时候弱一点。”
林默第一次听人分析他的能力,有点新奇。
“那我怎么控制它?”
“不知道。”姜九黎说,“你得问陆渺。她是搞技术的,专门研究这个。”
车停在一栋老小区门口。
“到了。”姜九黎说,“下车吧。”
林默推开车门,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们会一直保护我吗?”
姜九黎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只要你签了那份文件,你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我们一定保护。”
她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不签,那就不好说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他关上车门,看着黑色越野车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林默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走到单元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单元门的把手上,贴着一张纸条。
他伸手撕下来,凑到路灯下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手写的,字迹很潦草:
“别信烛龙。他们想利用你,和血契没区别。”
林默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谁贴的?什么时候贴的?猎人?还是别人?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只有空荡荡的小区和摇晃的树影。
手机震了。
陆渺的微信:到家了吗?
林默打了几个字: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纸条的事。
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
他摸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到三楼,他停住了。
他家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他家的门牌号。
像是感觉到有人来了,老人慢慢转过头,看向林默。
那双眼睛——和猎人的空不同,这双眼睛里有光,有神,有林默看不懂的东西。
“你终于回来了。”老人说,“我等了你很久。”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没见过。
但那个名字,他记得。
顾长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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