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古堡前的雪地上站满了人。
一千五百三十七个被救的改造人,加上林默带来的一百多个队员,黑压压的一片,从古堡门口一直延伸到山坡下。
林默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这些人。
有的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有的在哭,抱着身边的人,不管认不认识。有的只是发呆,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还没醒过来。
林晓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陆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用那个扩散器检查每个人的恢复情况。姜九黎带着人在周围警戒,防止血契的残兵杀回来。周彻靠在一边,胳膊上的伤口又被陆渺包扎过了,绷带上渗出一点血。
白恪从人群里挤过来,走到林默面前。
“有几个情况不太好的。”
林默心里一紧。
“在哪?”
白恪带他往人群深处走。
在一个角落里,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三个老人,都闭着眼,脸色灰白。
林默蹲下来,握住其中一个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
什么都没有。
他找了很久,没有光。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死了。
他又握住第二个。
还是没光。
第三个。
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个人。
白恪在旁边说:
“他们改造得太久了。身体撑不住。”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还有吗?”
白恪摇头。
“就这三个。其他人都活着。”
林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三个人。
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
但他们死了。
就在他眼前。
他蹲下来,把那个老人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姜九黎走过来,看着他。
“怎么了?”
林默没说话。
只是摇了摇头。
姜九黎看了一眼那三个人,明白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林默说:
“把他们埋了吧。”
姜九黎点头。
她招呼几个人过来,把那三个老人抬走。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
白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知道吗?”他说,“血契这些年,死了多少人?”
林默看着他。
白恪说:
“至少三万。”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万。
“怎么死的?”
白恪说:
“改造失败的,死的。改造成功的,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死的。改造太久的,像这三个人一样,慢慢死的。还有那些被处决的,被放弃的,被当作实验品的——”
他顿了顿:“三万,只少不多。”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被救的人。
一千五百多个。
但还有三万,死了。
再也救不回来了。
“血契的高层呢?”他问。
白恪说:
“在内斗。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估计都在总部。”
林默想了想。
“总部在哪儿?”
白恪愣了一下。
“你要去?”
林默点头。
白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瑞士,日内瓦。一栋写字楼里。”
林默点了点头。
“带路。”
白恪没再问,转身就走。
林默跟上去。
姜九黎叫住他:
“林默!”
林默回头。
姜九黎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一个人去?”
林默想了想。
“你跟我去。”
姜九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
周彻也走过来。
“我也去。”
林默看着他受伤的胳膊。
“你还能打?”
周彻活动了一下肩膀。
“能。”
林晓也走过来。
“情报科的人,不能不去。”
陆渺也走过来。
“技术科也得有人。”
陈晓也走过来。
“我欠你的。”
白恪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
然后他说:
“走吧。车在外面。”
七个人,上了两辆车,往日内瓦开。
路上下起了雪。
阿尔卑斯山的冬天,雪很大。山路很滑,车开得很慢。
开了四个小时,终于看到日内瓦的轮廓。
一个很漂亮的城市,依山傍湖。湖中心有一个大喷泉,喷得很高,水雾在阳光下闪着光。
白恪指着湖对岸的一栋写字楼。
“就是那。”
林默看着那栋楼。
二十几层,玻璃幕墙,看起来很现代。
谁能想到,里面是血契的总部。
车停在楼对面的停车场。
七个人下车,看着那栋楼。
“怎么进去?”姜九黎问。
林默想了想。
“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外面接应。”
姜九黎皱眉。
“你一个人?里面不知道多少人。”
林默看着她。
“人多没用。他们会发现。”
姜九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但有事就喊。”
林默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进入那种状态。
否定自己。
让自己消失。
他穿过马路,走进那栋楼。
大堂里很安静,有几个保安在值班,都穿着西装,戴着耳机。
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楼层按钮,从1到25。
他想了想,按了25。
最高层。
电梯上升。
25楼到了。
门打开,是一条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
他往前走,走到一扇门前。
门上没有牌子。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日内瓦湖。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正看着窗外的湖,听到门响,转过头。
看到林默,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终于来了。”
林默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叫陈远山。血契现在的负责人。”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负责人。
血祖死后,他就是老大。
“你知道我要来?”
陈远山点头。
“知道。白恪把情报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
林默心里一紧。
“你故意的?”
陈远山笑了。
“不是故意。是等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湖。
“血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林默没说话。
陈远山继续说:
“他说,有一个年轻人,会来救人。让我别拦着。”
林默愣住了。
“他让你别拦?”
陈远山点头。
“他说,血契欠的,该还了。”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人的背影。
五十多岁,穿着西装,站在落地窗前。
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你救了多少人了?”
林默想了想。
“快九千了。”
陈远山点了点头。
“九千。血契欠的,你替我们还了九千。”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陈远山说:
“血契的解散令。”
林默愣住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你……你要解散血契?”
陈远山点头。
“血祖死了,内斗完了,人也救得差不多了。还留着干什么?”
他顿了顿:“剩下的那些高层,都在楼下等着。你想怎么处理,随你。”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陈远山,看着窗外的湖。
阳光很好,湖面波光粼粼。
他突然想起顾长庚说的那句话:
“恨久了,会变成另一个人。”
血祖恨了八十一年,最后放下了。
陈远山没恨过,但接过了这个摊子。
现在,他把摊子收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林默问。
陈远山看着他,笑了。
“因为血祖说,你让我想起了他母亲。”
林默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你知道他母亲是什么人吗?”陈远山问。
林默摇头。
陈远山说:
“她是个普通人。普通的中国女人,普通的母亲。丈夫死了,带着儿子逃难,死在路上。”
他顿了顿:“她死之前,跟血祖说了一句话——别恨太久。”
林默沉默了。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让她儿子放下了恨。现在,我来让她儿子的组织放下。”
他伸出手。
林默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
陈远山说:
“谢谢你。”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远山松开手,走回办公桌后。
“楼下那些人,你去见见吧。他们也想谢谢你。”
林默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远山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的湖。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安静。
林默推开门,走出去。
楼下,24层。
电梯门打开,他看到走廊里站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西装,站得笔直。
看到他,所有人都低下头。
林默愣住了。
一个老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我叫沈默言,血契元老会成员。”他说,“代表血契所有人,谢谢你。”
林默看着他。
“谢我什么?”
沈默言说:
“谢你让血祖放下了恨。谢你救了那么多人。谢你——让血契,有了个善终。”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人。
血契的高层。
曾经害了无数人的那些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谢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信封。
林默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笑得很温柔。
林默愣住了。
这是他太奶奶。
张芸娘。
“这……哪来的?”
沈默言说:
“血祖留下的。他说,你太爷爷找了她八十年。这张照片,还给你。”
林默握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
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
他想,太爷爷应该找到她了吧。
应该能。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抬头看着那些人。
沈默言还在等。
林默想了想。
然后他说:
“血契解散之后,你们去哪?”
沈默言说:
“该去哪去哪。有的回家,有的养老,有的——”
他顿了顿:
“有的,跟你去救人。”
林默愣住了。
“跟我?”
沈默言点头。
“我们这些人,有能力的不少。以前害过人,现在想赎罪。”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你要是愿意,我们都跟你。”
林默看着那些人。
几百个。
血契的高层。
曾经的他,恨之入骨的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说想赎罪。
他想起顾长庚说的另一句话:
“有的人,值得给第二次机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沈默言笑了。
那是一个很老的笑,但很真。
林默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下降。
1楼到了。
门打开,他走出大楼。
外面,阳光很好。
姜九黎他们站在车边,看到他出来,都跑过来。
“怎么样?”姜九黎问。
林默没说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姜九黎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
林默说:
“我太奶奶。”
姜九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还给他。
“你太爷爷,应该找到她了吧。”
林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湖。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他掏出那枚硬币,翻过来,看着上面那行字: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笑了笑。
然后把硬币收起来,往车那边走。
姜九黎跟上来。
“去哪?”
林默想了想。
“回去。还有人在等。”
姜九黎点了点头。
几个人上车,往回开。
车窗外,雪山越来越远。
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空。
但很平静。
他知道,这一趟,结束了。
血契,没了。
那些被救的人,活下来了。
还有三万,死了。
但他救了九千。
九千个人,重新活过来。
九千个家庭,团圆。
他想起顾长庚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山。
笑了笑。
然后继续闭眼休息。
回去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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