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傍晚时分回到了那个山谷。
雪还在下,但比早上小多了。细细的雪粒落在车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古堡前的空地上,那些被救的人还在。有的坐在篝火旁取暖,有的围在一起说话,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远处的雪山。看到车队回来,所有人都站起来,往这边看。
林默下车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往前走,两边的人都在看他。
眼神里有感激,有好奇,有敬畏,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
但也没躲。
走到人群中间,他停下。
林晓跑过来,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都安置好了。附近几个镇子的人愿意帮忙,腾出了地方。明天开始分批送他们回国。”
林默点了点头。
“伤亡呢?”
林晓说:“周彻那边伤了五个,都不重。改造人这边,除了那三个没救回来的,还有一个心脏病发作,抢救过来了。其他人,都活着。”
林默沉默了几秒。
三个没救回来的。
还有三万,死了。
他看着那些人。
一千五百多个。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着身边的人不放。
都在活着。
“血契那边呢?”林晓问。
林默把陈远山和沈默言的事说了一遍。
林晓听完,愣住了。
“解散了?”
林默点头。
“那些人说想跟着我们赎罪。”
林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你信他们吗?”
林默想了想。
“不信。”
林晓看着他。
林默继续说:
“但他们有资格试试。”
林晓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山谷里点起了很多篝火。
被救的人和救援的人混在一起,围着火堆坐着。有人拿出干粮分给大家,有人烧了热水,有人唱起了歌。
林默坐在一边,看着这些人。
姜九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递给他一个碗。
里面是热汤,不知道用什么煮的,但很暖。
林默接过来,喝了一口。
姜九黎看着那些围着篝火的人。
“你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吗?”
林默摇头。
姜九黎说:“是瑞士当地的民歌。大意是,雪山再高,也有路能翻过去。”
林默听着那歌声。
听不懂词,但能感觉到调子里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希望。
白恪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
“有件事,得跟你说。”
林默看着他。
白恪说:
“那些高层里,有几个,手上沾过人命。”
林默没说话。
白恪继续说:
“沈默言自己,就杀过不止一个。三十年前,他在东南亚执行任务的时候,杀过一整个村子的普通人。”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
白恪说:“因为那个村子里的人发现了改造人的秘密。为了灭口。”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那边的人群。
那个白发老人,站在篝火旁,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看起来很慈祥。
但手上,沾着血。
“你想怎么办?”白恪问。
林默想了想。
“让他自己说。”
白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默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到沈默言面前。
沈默言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默?有事?”
林默看着他。
“三十年前,东南亚,那个村子的事。”
沈默言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几个人也愣住了,看着他们。
林默继续说:
“你杀过普通人。不止一个。”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旁边的人开始议论。
沈默言抬起头,看着林默。
“你想怎么处置我?”
林默也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该被怎么处置?”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该死。”
林默没说话。
沈默言继续说:
“那件事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三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看着林默的眼睛:
“我跟着你,不是想赎罪。是想求死。”
林默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沈默言说:
“我这种人,不配活着。但我又不敢自己死。所以我想,让你来。”
林默看着他。
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雪地里,等着他一句话。
他想起了顾长庚。
想起了那个活了一百二十三年,最后一个人走向死亡的人。
“我不杀你。”他说。
沈默言愣住了。
“为什么?”
林默说: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难受。”
沈默言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林默转身,往回走。
走到姜九黎旁边,坐下。
姜九黎看着他。
“就这么算了?”
林默想了想。
“不算。他得记住。”
姜九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默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他爬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那些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林晓跑过来,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第一批人,今天送走。两百个。”
林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
有的在上车,有的在道别,有的在哭。
一个老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是沈默言。
他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我想了一夜。”他说,“你说得对。”
林默看着他。
沈默言说:
“我活着,比死了难受。所以我要活着。”
他顿了顿:“活着记住那些事。活着赎罪。”
林默点了点头。
沈默言转身,往人群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林默。”
林默看着他。
沈默言说:
“谢谢你。”
他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姜九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真能赎完吗?”
林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愿意试。”
姜九黎点了点头。
第一批人走了。
第二批人走了。
第三批人走了。
三天后,山谷里只剩下一百多个救援队员和几十个暂时无处可去的人。
林默站在古堡前,看着这座黑色的建筑。
“这地方怎么处理?”姜九黎问。
林默想了想。
“留着。”他说,“做个纪念。”
姜九黎看着他。
“纪念什么?”
林默说:
“纪念那些死了的人。也纪念那些活下来的人。”
姜九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也离开了。
车队沿着山路往下开。
林默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雪山一点点远去。
他掏出那枚硬币,看了一眼。
那行字还在: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笑了笑。
然后把硬币收起来,看着窗外。
前面,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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