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老人站在他家门口,看着他。
楼道很暗,只有三楼拐角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老人的脸半明半暗,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是顾长庚?”林默的声音有点抖。
老人点了点头。
“你不是……你不是消失了吗?”
“消失了,但没死。”顾长庚说,“这两个概念不一样。”
林默脑子里一团浆糊:“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你等了我多久?”
顾长庚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又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开门。”他说,“进去说。”
林默犹豫了两秒,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三十平米,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组合柜,沙发扶手磨得发白。林默把顾长庚让进屋,关上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嘛。
顾长庚倒是不客气,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还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
“坐。”他说,像在自己家一样。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天。
八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却只有六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像个退休的老教授。
“你真的是顾长庚?1943年那个?”
“是。”
“你怎么还活着?”
顾长庚笑了,是一种很淡的笑:“序列1哪有那么容易死。”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今天下午在档案馆看到你的档案,然后字就消失了。是我做的吗?”
“是。”
“为什么?”
顾长庚把杂志放下,看着他:“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的能力自动启动了,把我从那个档案里抹掉了。”
“把你抹掉?那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我说了,消失和死亡是两回事。”顾长庚说,“你抹掉的是档案上关于我的记录,不是我这个人。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是因为我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的记忆里,在你的眼前。但档案、监控、书面记录……这些东西里,已经没有我了。”
林默有点懂了:“所以烛龙的系统里,你消失了?”
“对。”顾长庚说,“他们现在查不到我任何信息。出生证明、户籍记录、异能登记,全没了。我成了法律意义上的不存在的人。”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笑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自由了。”顾长庚说,“八十一年了,第一次,没人能找到我,没人能监控我,没人能追踪我。你想不到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解脱。”
林默愣住了。
他以为顾长庚是来找他算账的,结果对方是来感谢他的?
“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帮我抹掉了八十年的监控记录,我为什么要生气?”顾长庚说,“我本来就在等这一天。等一个人来接我的班,等我彻底消失在系统里。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烛龙找你了?”
林默点头。
“让你签协议?”
“嗯。”
“签了没?”
“还没。给了我三天考虑时间。”
顾长庚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你想签吗?”
林默想了想:“我不知道。签了,以后就不是普通人了。不签,他们也要24小时盯着我。怎么选都难受。”
顾长庚笑了:“难受?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你这个‘难受’吗?”
林默没听懂。
“序列1。”顾长庚说,“全中国十四亿人,异能者大概三百万。三百万里,序列100以上的不到三千。序列10以上的,不到一百。而序列1——”
他伸出食指:“每个时代,每个类别,只有一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摇头。
“意味着你可以写规则。”顾长庚说,“不是遵守规则,是写规则。你的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消失。你的一个念头,可以改变一件事的存在。你就像这个世界的——补丁。”
他顿了顿:“不,不是补丁。你是操作系统本身。”
林默听得云里雾里:“可我不知道怎么用。”
“当然不知道。”顾长庚说,“你才觉醒几个小时。我用了二十年才学会怎么控制,三十年才理解什么是规则,五十年才真正掌握。你以为序列1是那么好当的?”
林默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在地铁站,被猎人堵在死胡同里的感觉。如果不是姜九黎出现,他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刚才那个猎人,”顾长庚突然说,“你遇到他了?”
林默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附近。”顾长庚说,“在你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看到你被跟踪,看到那个女人救你,看到你回来。”
林默有点毛骨悚然:“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还没到时候。”顾长庚说,“而且那个女人在,我不方便现身。她认识我。”
林默想起来了:“姜九黎?她说她是九处行动科的。”
“对。十年前我带过她。”顾长庚说,“那时候她还是个实习生,序列800多,整天跟在我后面问东问西。现在都211了。”
林默有点意外:“你带过她?你在烛龙待过?”
顾长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冰山条约是谁写的?”
林默愣住了。
他想起下午睚眦说的话:冰山条约,1987年签署。
“你写的?”
“我起草的。”顾长庚说,“1986年,我向上面提交了一份方案,提议建立官方异能管理机构,制定异能者行为准则。第二年,方案通过,烛龙成立,冰山条约生效。我当了第一任总顾问。”
林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老人,不仅是序列1,还是整个中国异能体系的奠基人?
“那你怎么……”他话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问。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顾长庚替他说完,“怎么消失了也没人找?怎么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林默认了。
顾长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因为我不想干了。”他说,“三十七年,够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
“你知道维持一个体系有多累吗?每天要盯着数据,要处理纠纷,要平衡各方势力。你以为异能者好管?他们比普通人更麻烦。能力强了就想出头,出头了就想搞事,搞事了就得我去擦屁股。”
他回过头,看着林默:
“三十七年。我从六十岁干到九十七岁。头发白了,背驼了,女朋友没了,儿子孙子都不认识我了。我得到了什么?”
林默说不出话。
顾长庚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所以当我看到你,看到你把我从系统里抹掉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松了口气。”
他看着林默,眼神很认真:
“现在轮到你了。”
林默有点慌:“轮到我什么?”
“接我的班。”顾长庚说,“烛龙需要一个序列1坐镇。不是我,就是你。”
“可我什么都不会!”
“可以学。”顾长庚说,“我教你。”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脑子里乱成一团。今天下午他还是个档案馆临时工,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学,学成之后就是整个异能体系的老大。
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是我?”他问。
顾长庚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林默记了很久的话:
“因为你是我选的。”
林默愣住了。
“你以为你的觉醒是偶然?”顾长庚说,“你以为七月十三日那天,你刚好翻到我的档案是巧合?”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
顾长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茶几上。
是一枚印章。木头的,很旧,边角磨得发亮。印面上刻着四个字:
顾长庚印
“这个印章,我用了八十年。”顾长庚说,“每次我写下一份文件,盖一个章,那些文件就会变成规则。冰山条约,异能者登记制度,序列划分标准——全是用它盖出来的。”
他顿了顿:“但现在,它没用了。”
林默盯着那枚印章,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你抹掉我的那一刻,规则就变了。”顾长庚说,“原来是我写规则,别人遵守。现在是你写规则,我遵守。这个印章,已经认你为主了。”
他伸手,把印章往林默面前推了推。
“拿着。”
林默没动。
他盯着那枚印章,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我……我不行。”
“你行。”顾长庚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行。”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猎人说的‘血契’,是什么?”
顾长庚眯了眯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今天来找我,说要把我带走。”林默说,“我想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顾长庚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血契,全称‘血之契约’,是欧洲最大的异能组织之一。总部在瑞士,成员遍布全球。他们的理念是:异能者高于普通人,应该统治世界。”
“这和烛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顾长庚说,“烛龙的宗旨是隐藏、管控、平衡。血契的理念是征服、扩张、统治。他们一直在世界各地搜罗强大的异能者,用技术改造他们,变成战斗机器。”
林默想起猎人那双空洞的眼睛。
“就是那个?把人变成机器人?”
“差不多。”顾长庚说,“他们有一种技术,能把异能者的意识剥离,植入服从程序。被改造的人,能力会变强,但会失去自我,变成活着的武器。”
林默心里一阵发寒。
“他们找我,就是想把我变成那样?”
“对。”顾长庚说,“一个新觉醒的序列1,对他们来说是无价之宝。如果能控制你,他们就能改写整个世界的异能格局。”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所以你明白了吗?你现在没有选择。不加入烛龙,就会被血契带走。或者被其他组织带走——圣殿、尼伯龙根、天竺社,都在盯着你。”
林默沉默了。
顾长庚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天后,你会去签那份协议。”他说,“签完之后,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林默站起来:“我怎么找你?”
顾长庚回过头,笑了笑:
“你是我选的。你只要想找我,就能找到。”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的楼道。
林默追出去,楼道里已经空了。
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茶几上,那枚印章还在。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很轻,很旧,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试着在桌上按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长庚说,他等了自己很久。
等自己帮他抹掉存在,等自己接他的班。
那如果自己没觉醒呢?
如果他没去档案馆呢?
如果他没翻到那份档案呢?
他会一直等下去吗?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渺的微信:睡了吗?
林默回:还没。
陆渺:明天早上九点,来中心一趟。给你做能力测试。
林默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我想好了。
陆渺:嗯?
林默:我签。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渺回:好。明天见。
林默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远处有车的声音,有人的声音,有这个城市永远不停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顾长庚那句话:
“现在轮到你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印章。
很轻。
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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