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失踪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林晓在一个废弃的矿场里找到了他的手机。
矿场在江海市郊外一百多公里的深山里,九十年代就停产了,只剩几栋摇摇欲坠的厂房和一座被杂草淹没的竖井。沈默言的手机就扔在竖井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屏幕碎了,但存储芯片还能读。
林默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矿场里没有灯,只有手电筒的光在废墟间晃动。林晓蹲在竖井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部手机。
“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一个没注册的号码。通话时长三十七秒。之后手机就被摔了。”
林默接过证物袋,看着那部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状,后盖也裂了,但还能看出是一部很老的型号,按键式的,连触摸屏都不是。
“能查到那个号码吗?”
林晓点头。“查到了。是一次性的太空卡,三个月前在昆明买的。通话之后就没再用过。”
“三个月前。”
林默想了想。三个月前,正是他们在昆明救那三个人的时候。也是孙淼失踪的时候。秦朗在那个时候就准备好了,他等的只是一个时机。
“定位呢?”
林晓摇头。“最后一次信号就在这里。之后手机就关机了。但——”
她站起来,指着竖井。
“井口有新鲜痕迹。有人最近下去过。”
林默走到井边,用手电筒往下照。竖井很深,黑不见底。井壁上有一根生锈的铁梯,一直延伸到黑暗里。铁梯的横档上,有新的擦痕——是鞋底蹭出来的。
“我下去。”周彻说。他已经把绳子系在腰上了,另一端绑在旁边的柱子上。不等林默回答,他翻过井口,踩上铁梯,往下爬。
绳子一点一点放下去。林默趴在井口,手电筒的光追着周彻的身影。他爬得很慢,每下一级都会先踩实了再松手。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像随时会断。
三分钟后,周彻的声音从井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墙。
“有人。”
林默心里一紧。
“沈默言?”
周彻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是。是尸体。”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周彻上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衣服上沾了灰。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身份证。
“井底有两具尸体。死了至少两天了。身上没有证件,但口袋里找到这个。”
林默接过证物袋,就着手电筒的光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寸头,看起来像个工人。名字栏写着:刘铁柱。
“刘铁柱。”林晓在旁边念了一遍,“这名字——”
“查。”林默把证物袋递给她。
林晓就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几分钟后抬起头。
“刘铁柱,五十四岁,序列891,能力‘力量强化’。血契东南亚地区前成员,沈默言的旧部。血祖死后失踪。”
林默的手握紧了手电筒。
沈默言的旧部。死在井底。就在沈默言失踪的地方。
“查其他旧部。”他说,“沈默言在东南亚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
林晓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档案,一张又一张照片。
“沈默言在东南亚经营了二十多年,旧部至少有两百多人。血祖死后,大部分散了,有的回老家,有的出国,有的被其他组织收编。但有一部分——大概三四十个人——失踪了,没有记录。”
“这三十几个人,有名单吗?”
林晓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长串名字,密密麻麻的。林默扫了一眼,在第一页的中间看到了一个名字:秦朗。
果然。
秦朗拉走的那些人,就是沈默言的旧部。沈默言的人脉,沈默言的威望,沈默言的资源——全被秦朗继承了。而沈默言自己,成了弃子。
“秦朗在清理旧部。”姜九黎在旁边说,“那些不跟他走的,就杀掉。”
林默点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刘铁柱,五十四岁,序列891。跟了沈默言二十多年,最后死在一口废弃的矿井里。
“把尸体弄上来。”他说,“查死因。”
周彻点头,转身又下去了。
林默站在井边,看着黑暗的井口。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臭味。他想起沈默言在瑞士说的话:“我这种人,不配活着。”
如果沈默言还活着,他现在在哪儿?秦朗会杀他吗?
姜九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觉得沈默言还活着吗?”
林默想了想。“活着。秦朗不会杀他。”
“为什么?”
“因为沈默言还有用。他的旧部不只这三四十个人。还有一百多个散在外面的,有的回老家了,有的出国了,有的被其他组织收编了。那些人,只听沈默言的。如果秦朗想把他们拉回来,他需要沈默言活着。”
姜九黎看着他。“那他会怎么对沈默言?”
林默沉默了几秒。
“让他听话。”
姜九黎没说话。两个人站在井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林默开口。
“你知道秦朗为什么选现在动手吗?”
姜九黎看着他。
“因为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林默说,“东南亚、非洲、南美、欧洲——我们一直在外面跑,救那些被改造的人。家里反而松了。”
姜九黎点头。“你觉得他背后还有人?”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知道沈默言在哪里,知道陈远山在哪里,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在江海,什么时候不在。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你是说,我们里面有内鬼?”
林默没回答。他不愿意这么想。烛龙这些人,姜九黎、周彻、陆渺、林晓、白恪——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他不想怀疑他们。
但他也知道,秦朗不可能一个人做到这些。
“先找到沈默言。”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默回到基地,把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
白恪、陈晓、陆渺,还有姜九黎、周彻、林晓,所有人都到了。林默站在前面,把昨晚在矿场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
“秦朗在清理沈默言的旧部。不跟他走的,就杀掉。跟他走的,就变成他的兵。他在重建血契的军事力量。”
白恪皱着眉。“他哪来这么多钱?血契虽然散了,但大部分资金被冻结了。他能带走的不多。”
陆渺举起手。“我查过血契的资金流向。血祖死后,有一笔钱去向不明。大概三千万美金,通过十几个账户转了好几手,最后消失在东南亚。如果这笔钱在秦朗手里,他够用很久。”
三千万美金。够养一支军队了。
“还有别的吗?”林默问。
陆渺点头。“还有一个事。最近暗网上有人在卖异能者的信息。序列、能力、住址、工作单位——都有。价格不低,但买的人不少。”
林默的眉头皱起来。“谁在卖?”
陆渺摇头。“不知道。卖家用了多层加密,我追了三天,还没追到源头。但那些信息——”
她顿了顿,看着林默:“有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的信息?”林默问。
陆渺点头。“序列1,能力‘存在抹除’。住址:江海市烛龙基地。工作单位:烛龙第九处。还有一张照片——是你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被偷拍的。”
姜九黎的手握紧了拳头。周彻的眼神变冷了。林晓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谁买的?”
陆渺说:“至少三个买家。一个在欧洲,一个在北美,一个在东南亚。欧洲那个我们已经查到了,是圣殿的人。北美那个还在追。东南亚那个——”
她看着林默:“就是秦朗。”
林默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海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看起来很平静。
但暗处,有人在卖他的名字,有人在买他的照片,有人在等他出错。
他转过身。
“从现在起,基地进入二级戒备。所有人出入都要登记,外来人员一律不许进入核心区域。陆渺,你继续追那个卖家,不管花多长时间,一定要找出来。林晓,你负责查内鬼。秦朗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一定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林晓点头。
“白恪,你去联系那些散在外面的沈默言旧部。告诉他们,沈默言被秦朗抓了。如果他们还认沈默言这个老上级,就来找我。如果不认——”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秦朗不会放过他们。刘铁柱已经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们。”
白恪站起来。“我去办。”
林默看着所有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
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姜九黎走在最后,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默。
“你没事吧?”
林默看着她。“没事。”
姜九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林默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很清晰。
他掏出那枚硬币,翻过来,看着上面那行字: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把硬币握紧,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推开门,坐下去,拿起那个小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六十三天:有人在卖我们的信息。有人在买。有人在暗处等着。
他把本子放下,看着窗外的城市。
天快黑了。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最后一缕光收走。城市的灯还没亮起来,天地之间一片昏暗。
他想起顾长庚说过的话:“救人这事,没有尽头。”
但抓人这事,也没有尽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很凉。窗外,第一盏路灯亮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整个城市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看着那些灯,心里突然很平静。
暗处有人,但他不是一个人。
有姜九黎,有周彻,有陆渺,有林晓,有白恪。有那些他救过的人,九千个。有那些还没救的人,不知道多少个。
够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但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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