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第十三天,消息来了。
那天凌晨三点,林默被手机铃声吵醒。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是白恪的名字。
“处长,秦朗联系我了。”
林默瞬间清醒了。他坐起来,打开免提。“说什么了?”
“他让我转告那些旧部。三天后,江海西郊,老工业园区,七号仓库。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沈默言。”
“让所有人看到”——林默咀嚼着这几个字。不是“见到”,是“看到”。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见到,是活着见面;看到,是隔着距离,隔着屏幕,隔着某种无法跨越的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
白恪沉默了一下。“他说,沈默言会亲自告诉所有人,谁才是东南亚真正的继承人。”
林默的手握紧了手机。沈默言会亲自说。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沈默言不会说这种话。除非——他已经被逼到了某种地步。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只准旧部来。如果烛龙的人出现,沈默言就永远回不来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看?”
白恪的声音很低:“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会把沈默言带到现场。也会真的杀了他。”
电话挂了。林默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还没亮,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白得像霜。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林晓,帮我查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林晓显然也被吵醒了,但声音立刻清醒了:“查什么?”
“老工业园区,七号仓库。所有信息。结构图、周边地形、地下管线、历史用途——能查的都查。”
“什么时候要?”
“天亮之前。”
“好。”
电话挂了。林默放下手机,躺回去。但他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仓库。七号仓库。老工业园区。秦朗选的地方。秦朗定的时间。秦朗的规则。每一步都是秦朗在走,他只能跟着。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小时候被落在医院候诊室的时候,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坐着,等。不知道等谁,不知道等多久,只知道等。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在等人来接他。他是在等人来救人。
天亮的时候,林晓来了。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叠图纸,直接铺在林默的桌上。
“七号仓库,建于八十年代,原来是纺织厂的原料库。九十年代倒闭后一直荒着。三层结构,地上一层,地下两层。地面层面积大概两千平米,层高八米。地下两层是设备层和储存层,面积小一些。”
她指着图纸上的标记:“这是正门,这是侧门,这是消防通道。这是窗户——都在二层以上,离地面至少六米。这是地下室的入口,在仓库后面,被杂物堵着。”
林默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两千平米。八米层高。一个正门,一个侧门,一个消防通道。三个出入口。地下一层,地下二层。秦朗会把沈默言放在哪?地面层太显眼,容易被人看到。地下二层太深,不好撤。地下一层——不高不低,不显眼也不难撤。
“地下室的入口,秦朗知道吗?”
林晓摇头。“图纸上没标。是后来改建的,只有老工人才知道。我找了个以前的厂长问出来的。”
林默点了点头。“能进去吗?”
林晓愣了一下。“你要提前去踩点?”
“不去看看,不放心。”
林晓想了想。“能。但要小心。秦朗的人可能已经在那边了。”
当天下午,林默一个人去了老工业园区。
他把自己否定掉,像一团空气,飘进那片废墟。园区的围墙塌了一半,大门歪歪斜斜地开着,上面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里面是一排排破旧的厂房,窗户全碎了,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是碎砖、杂草、生锈的铁管,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霉味。
七号仓库在园区的最里面。林默绕到仓库后面,找到了那个地下室入口。一个一米见方的铁盖,上面盖着枯叶和碎砖。他掀开铁盖,往下看。黑暗,很深,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踩着铁梯往下爬。地下室的层高很矮,只有两米出头,他要低着头才能走。里面很暗,只有从铁盖缝隙里透下来的一点光。地上全是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
他走到地下室中央,停下来。四周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抬头看头顶——那是地面层的楼板。如果沈默言被关在地下一层,他就在自己头顶。
他在地下室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爬上去,把铁盖盖好,把枯叶和碎砖重新铺上。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整个仓库。灰色的墙,破碎的窗,生锈的铁门。在夕阳下,像一头蹲着的灰色野兽。
回去之后,他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姜九黎、周彻、林晓、陆渺、白恪,还有马建国和何美云。所有人围坐在大桌旁,等着他开口。
林默站在地图前。“三天后,七号仓库。秦朗会带沈默言来。他的要求是只准旧部去,烛龙的人不能出现。所以——”
他看着马建国和何美云。“你们去。”
马建国愣了一下。“我们去?那我们听谁的?”
“听秦朗的。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他要沈默言说话,你们就听。他要你们表态,你们就表态。”
马建国的脸涨红了。“那不是让他得逞了吗?”
林默摇头。“他得逞了,才会放松。放松了,我们才有机会。”
何美云看着他。“那你呢?你不去?”
“我去。但秦朗不会看到我。”
何美云懂了。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马建国还想说什么,被何美云拉了一下,也闭嘴了。
林默看着所有人。“三天后,马建国和何美云带旧部从正门进。秦朗的人会搜身,会检查,你们配合。周彻带行动组在外面埋伏,等我信号。姜九黎跟我进仓库,从地下室走。”
他顿了顿:“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沈默言。活着带出来。其他都不重要。”
所有人点了点头。
散会后,姜九黎留下来。
“你一个人进地下室?”
林默看着她。“你跟我。”
姜九黎笑了。“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走了。林默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七号仓库,地下一层,地面层。秦朗在上面,沈默言在中间,他在下面。三层,三个人。他想起顾长庚说的那句话:“救人这事,没有尽头。”
但这次,有尽头。三天后,七号仓库。不管结果如何,都有尽头。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七十九天:三天后,七号仓库。去接沈默言回家。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笑了笑。然后把硬币收起来,躺回床上。闭上眼。
三天。
不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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