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没亮林默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的风声。江海的初冬,风已经很冷了,刮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他把那枚硬币装进口袋里,又把那枚印章也装了进去。两样东西,一左一右,沉甸甸的。
姜九黎已经在走廊里等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周彻站在她旁边,背着装备包,正在检查手枪的弹匣。林晓抱着笔记本电脑,靠在墙上打瞌睡。
“走吧。”林默说。
几个人往外走。电梯上升,B9,B7,B5,B3,到地面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基地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坐着马建国和何美云,还有十几个旧部。另外两辆是行动组的车,周彻的人,八个,全是烛龙的精英。
林默走到商务车旁边,敲了敲车窗。马建国摇下窗玻璃,露出一张有些紧张的脸。“处长。”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记住,听秦朗的。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管他让你们干什么,都照做。”
马建国咬了咬牙。“万一他要我们当场表态跟了他呢?”
“那就表态。”
马建国的脸涨红了。“那不是——”
“表态不等于真跟。”林默打断他,“活着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马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何美云从旁边探过头来,眼眶有点红。“处长,沈老他——”
“我会把他带出来的。”
何美云看着他,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了。商务车发动,缓缓驶出基地,往西郊开去。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里。姜九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们也走吧。”
林默点头。三个人上了另一辆车——林默、姜九黎、周彻。林晓留在基地,负责技术支援。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江海的街道上开始有了人,早餐店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车边经过。普通的一天。
林默看着窗外,脑子里却是另一个画面。七号仓库。灰色的墙,破碎的窗,生锈的铁门。地下一层,黑暗,潮湿,有风从某个地方吹过来。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工业园区外围。周彻把车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后面,从后备箱里拿出装备包,开始分发。耳机,微型对讲机,手电筒,绳索。
“行动组从东边绕过去,在仓库两百米外待命。”周彻指着地图,“西边是空地,没有掩护,不能走。南边是正门,留给旧部。北边是围墙,后面有一条排水沟,可以藏人。”
林默戴上耳机,试了试。“能听到吗?”
耳机里传来林晓的声音:“清楚。信号正常。”
“马建国他们到了吗?”
“到了。在门口等着。秦朗的人正在搜身。”
林默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三个人从厂房后面绕出去,贴着围墙往北走。工业园区很大,到处都是废弃的建筑和堆满杂物的空地。走了十分钟,到了七号仓库的北墙。墙有三米高,上面拉着生锈的铁丝网。周彻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毯子,搭在铁丝网上,翻过去。姜九黎跟上,林默最后。
墙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半人深,长满了枯草。三个人跳进沟里,蹲下来。从沟里往外看,只能看到仓库的北墙和一小片天空。耳机里传来林晓的声音:“马建国他们进去了。一共二十三个人。秦朗的人搜得很仔细,但没发现什么。”
“沈默言呢?”
“没看到。仓库里有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他。”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离秦朗说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从地下室进去。”他说,“你们在外面等。”
姜九黎拉住他的胳膊。“小心。”
林默点头。他从沟里翻出去,贴着北墙往仓库后面走。墙根下堆着碎砖和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仓库后面,找到了那个地下室入口。铁盖还在,上面的枯叶和碎砖和他三天前来的时候一样,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掀开铁盖,往下看。黑暗,很深,有风从下面吹上来。他踩着铁梯往下爬,每下一级都停一下,听听下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到了底,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筒,用衣服蒙住,只露出一丝光。
地下室和他三天前来的时候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走到楼梯口,往上听。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沉闷的,像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
秦朗的人,在上面。
他靠在墙上,把手电筒关掉,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里。耳机里传来林晓的声音:“处长,你在里面吗?”
“在。”
“旧部已经到了。秦朗的人在等什么。还没开始。”
林默没回答。他在等。等秦朗把沈默言带出来。等沈默言出现在他头顶。等他找到那个位置——一个可以从下面救人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头顶的脚步声突然变了。从杂乱变得整齐,从分散变得集中。然后是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天花板。
“各位,欢迎。”
林默的心跳加速了。是秦朗。他没听过秦朗的声音,但他知道,就是他。那个声音很年轻,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自信。
“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见一个人。”
脚步声。有人在走动,从某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然后是另一种声音——像是椅子被拖动,又像是什么重物被放在地上。
“沈老,好久不见。”
林默的手握紧了。沈默言在上面。就在他头顶。他顺着楼梯往上爬了几级,把耳朵贴在楼板上。声音更清楚了,隔着水泥和钢筋,但能听清每一个字。
秦朗的声音:“沈老,说句话吧。你的老部下们都来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建国,美云,你们来了。”
林默的眼眶突然酸了。是沈默言。他还活着。声音有点哑,有点弱,但很稳。
马建国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哽咽:“沈老,我们来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秦朗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沈老,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大家。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沉默。又是沉默。然后沈默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默的耳朵里。
“秦朗是我的人。血契散了之后,我把东南亚的事交给了他。他做的事,就是我让他做的。”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真的。沈默言在说谎。他在保护秦朗,还是在保护什么别的东西?不——他是在保护那些旧部。如果他说秦朗是叛徒,秦朗会杀了他,也会杀了在场的所有人。他认了,秦朗才会放过他们。
秦朗笑了。“听到了吗?沈老亲口说的。东南亚的事,以后由我负责。愿意跟我的,留下。不愿意的——”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现在可以走。”
沉默。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秦朗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冷了。“没人走?好。那以后,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林默蹲在楼梯上,手心里全是汗。他不能在现在动手。太早了。秦朗的人还在上面,沈默言在他手里,旧部在下面。他现在冲上去,救不了人,只会害死所有人。
他得等。等秦朗放松。等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等他把沈默言带到某个地方——某个他可以动手的地方。
耳机里传来姜九黎的声音,很低:“林默,上面怎么样了?”
“还没到时候。”
“周彻说可以硬冲。他的人在正门外面,十五秒就能冲进去。”
“不行。沈默言在他手里。硬冲他会死。”
姜九黎沉默了。过了几秒,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没回答。他往上爬了几级,把耳朵贴在楼板上。秦朗在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在和身边的人交代什么。然后脚步声,有人往某个方向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安静了。
沈默言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建国。”
“沈老。”马建国的声音,很近,像是走到沈默言身边了。
“别哭。”沈默言说,“多大的人了。”
马建国没说话。但林默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美云。”沈默言又叫了一声。
“在。”何美云的声音,也在发抖。
“回去之后,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书架最上面那层,有个铁盒子。里面有些东西,该烧的烧了,该留的留。”
何美云哭了。“沈老,你别说了——”
“不说不行了。”沈默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交代明天吃什么,“秦朗不会让我活着离开。他知道我不会真听他。留着我,是个隐患。”
林默的手握紧了楼梯的横档。铁管冰凉,硌得手心疼。
“处长会来救你的。”何美云说,“他答应过我的。”
沈默言沉默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每个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他来了也救不了我。秦朗的人太多了。他进来,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告诉他,别来。让他做他该做的事。那些改造人,那些还没救回来的人——比他来救我重要。”
林默蹲在楼梯上,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他的眼眶很酸,但没有哭。他不能哭。他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回到地下室。拿出对讲机,调到周彻的频道。
“周彻。”
“在。”
“计划变了。等秦朗走。他走了之后,我再动手。”
周彻沉默了两秒。“如果他走之前杀了沈默言呢?”
林默也沉默了两秒。“他不会。他要留着沈默言当招牌。杀了他,那些旧部就散了。”
“那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彻说:“明白。”
林默把对讲机收起来,靠在地下室的墙上。头顶,脚步声还在继续。秦朗在说话,旧部在听,沈默言在沉默。他闭上眼,等。等那个机会。等秦朗走。等沈默言一个人。等他能动手的时候。
他知道会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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