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研究沈默言提供的那份名单——不是完整的名单,而是沈默言凭记忆写下来的、秦朗在东南亚期间接触过的所有买家和潜在买家。一共十四个名字,有的是个人,有的是组织,有的是公司,还有两个是国家的代号。
林默把这十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地查。个人大多是东南亚的富豪和政客,买改造人当保镖,或者用来对付政敌。组织有武装集团,有犯罪团伙,还有一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神秘组织。公司全是空壳,注册在离岸金融中心,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两个国家,一个是中东的,一个是非洲的,都是战乱地区,政局动荡,什么人都在买。
第三天下午,林晓敲开了他的门。
“查到一个。”
林默抬起头。林晓把电脑放在他桌上,屏幕上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
“这个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名义上是做国际贸易的。但过去三年,它给秦朗的个人账户转了七笔钱,总计一千两百万美金。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秦朗失踪之后转的。”
林默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三个月前,秦朗刚失踪,就有人给他转钱。不是趁火打劫,是早有安排。
“能查到公司背后是谁吗?”
林晓点头。“花了点时间,但查到了。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信息不公开,但这个公司在香港有一个关联账户。香港的金融监管比开曼严,我们通过烛龙香港分局拿到了账户信息。”
她把屏幕切换到另一份文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叫周明远。”
林默看着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谁?”
林晓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周明远,五十九岁,新加坡籍华人。表面上的身份是商人,做房地产和酒店生意。但实际上——”她顿了顿,“他是圣殿在亚洲的主要联络人。”
林默的手停住了。圣殿。又是圣殿。
“他和陆时卿什么关系?”
林晓说:“上下级。陆时卿是圣殿东亚事务部的负责人,周明远是他的下线,专门负责资金往来。秦朗的钱,就是通过周明远转的。也就是说——”她看着林默的眼睛,“圣殿在资助秦朗。”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隐藏在层层壳公司背后的关系网。圣殿,陆时卿,周明远,秦朗。一条线,从欧洲到亚洲,从正规金融到地下钱庄,从西装革履到杀人越货。
“还有别的吗?”
林晓点头。“还有一个。秦朗在江海的落脚点,查到了。”
林默猛地抬起头。“在哪?”
林晓把地图调出来。屏幕上是一个江海市的卫星图,在西南角有一个红点。
“西江区,一个叫柳湾的村子。城乡接合部,流动人口多,没人查身份证。秦朗在那里租了一栋三层小楼,租期一年,付的是现金。房东是个老头,连秦朗的真名都不知道。”
“他还在那儿吗?”
林晓摇头。“我们去晚了。人走了,东西也搬空了。但在二楼的卧室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忙之间写的。
林默接过来看。上面写着:
“陆先生,钱已收到。东西准备好了。时间地点你定。——秦”
陆先生。陆时卿。
林默把纸条放下。“东西准备好了”,什么东西?改造技术?买家名单?还是别的什么?
“能查到陆时卿现在在哪吗?”
林晓点头。“查到了。他三天前入境,用的还是真名,航班是从巴黎飞江海的。现在住在——”
“等等。”林默打断她,“他用真名入境?”
“对。”
“他知道我们在查他,还用真名?”
林晓沉默了。她看着林默,脸色慢慢变了。
“你的意思是——”
“他是故意的。”林默说,“他知道我们会查到秦朗,会查到周明远,会查到他。他用真名入境,是在告诉我们——他不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照出那行潦草的字迹。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晓。
“他现在住哪?”
“市中心,半岛酒店。2208房。”
“一个人?”
“一个人。”
林默想了想。“约他。明天下午,基地。就说我想见他。”
林晓愣住了。“你要见他?在基地?”
“他想见我。我也想见他。与其在暗处互相猜,不如在明处谈。”
林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她走了。林默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江海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阳光透过雾照下来,把一切都罩上一层淡金色。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太爷爷,你在吗?他要见一个人。一个很危险的人。他不知道这一谈会怎么样,但他得谈。因为他要弄清楚一件事——圣殿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时卿准时到了。
林默在会客室见他。那间会客室在B11的最里面,平时很少用。他特意选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灯光调得很亮,桌上有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陆时卿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那身打扮——黑色风衣,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林默,他笑了,那个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温和,斯文,像一个来谈生意的高级白领。
“林处长,好久不见。”
林默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时卿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龙井?好茶。”
“我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泡的。”
“很好。”陆时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林处长找我,什么事?”
林默看着他。“秦朗。”
陆时卿的笑容没变。“秦朗是谁?”
“你不认识?”
陆时卿想了想。“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想不起来了。”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陆时卿面前。
陆时卿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变,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只有一瞬间,但林默看到了。
“这是什么?”
“秦朗写给你的。”
陆时卿拿起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林默。
“林处长,你怀疑我和这个人有来往?”
“不是怀疑。是证据。周明远,你的下线,给秦朗转了一千两百万美金。这笔钱,从圣殿的账户出来的。”
陆时卿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林处长,你知道圣殿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欧洲最大的异能组织。主张异能者高于普通人。”
陆时卿摇了摇头。“那是外人眼里的圣殿。真正的圣殿,比你想象的复杂。”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林默。“圣殿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保守派,有激进派,有中间派。激进派认为异能者应该统治普通人,保守派认为应该和平共处。两派斗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周明远是激进派的人。他给秦朗转钱的事,我不知道。圣殿东亚事务部虽然是我在负责,但激进派有自己的资金来源和行动渠道,我管不了。”
林默看着他。“你觉得我会信?”
陆时卿笑了。“你不会全信。但我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圣殿确实在分裂。激进派的人,确实在私下搞事。秦朗手里的东西,他们确实想要。”
林默沉默了几秒。“什么东西?”
陆时卿看着他,眼神很深。“改造技术。还有买家名单。激进派如果拿到这两样东西,他们就可以绕过保守派,直接建立自己的异能者军队。到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林默听懂了。到那时候,就不是血契那种小打小闹了。是战争。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陆时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合作。”
林默愣住了。“合作?”
“对。你帮我拿到秦朗手里的东西,我帮你阻止激进派。各取所需。”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陆时卿看着他,笑了。“你不知道。但你也没别的选择。秦朗手里有名单,有技术。这些东西落到激进派手里,后果你知道。你自己去抢,也能抢到。但你得找到秦朗。而我知道他在哪。”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陆时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他想起沈默言说的那句话:陆时卿是毒药,你吃了还不知道自己中毒了。
“他在哪?”
陆时卿摇头。“你先答应合作。”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不,这间房间没有窗。他只能看着白色的墙。
“怎么合作?”
陆时卿也站起来。“你帮我拿到东西,我帮你抓到秦朗。东西归我,人归你。”
“东西归你?改造技术和买家名单?”
“对。”
林默转过身,看着他。“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陆时卿笑了笑。“毁掉。这些东西,不应该存在。”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陆时卿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默握住他的手。很凉,很干,像握着一块石头。
陆时卿走了之后,姜九黎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她一直在监听。
“你信他?”
林默摇头。“不信。”
“那你为什么答应合作?”
林默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因为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圣殿激进派确实在搞事。秦朗手里的东西确实不能落到他们手里。而秦朗——确实只有他能找到。”
姜九黎看着他。“你不怕他骗你?”
林默想了想。“怕。但有时候,你得和魔鬼做交易。”
他放下茶杯,走出会客室。走廊里,林晓在等他。
“陆时卿发了一条消息。”她把手机递过来。
林默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行字:
“秦朗在柬埔寨。金边。三天后,他会见一个人。那个人,是你要找的。”
林默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查。”他把手机还给林晓。“查陆时卿说的这个人是谁。”
林晓点头,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板上。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太爷爷,你遇到过这种事吗?和魔鬼做交易。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你只知道,你需要他手里的东西。
他把硬币收起来,往办公室走。
三天后,柬埔寨。金边。去见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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