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渺用了整整五天五夜，才把那两个U盘完整地拆解开。第五天凌晨三点，她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好了。
林默从办公室的沙发上翻身坐起来，他这几天一直睡在办公室，沙发太短，脚悬在外面，每次翻身都会踢到茶几。他胡乱套上鞋，快步穿过走廊，往技术科走。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板上，冷得像手术室。
技术科的门开着，陆渺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文件，厚厚一摞，至少有几百页。旁边是十几个空咖啡罐，摞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斜斜的塔。
“第一份，买家名单。”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把最上面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血契二十年来的所有客户，一共四百三十七个。个人、组织、公司、国家——全在这里。”
林默拿起来看。第一页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字，打印得极小，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塞进这一张纸里。姓名、代号、国家、购买时间、购买数量、支付金额、用途备注——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和名字在纸面上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四百三十七个买家。有的人买一个，有的人买十个，有的人买几十个。最多的一个，买了三百个。他盯着那个数字，手微微发紧。三百个人，被当成商品，一次交易，全部卖完。
“这个——”他指着那个买家的名字，“查到了吗？”
陆渺点头。“查到了。中东的一个武装组织。买改造人当士兵。三百个，全部投入了战场。活下来的——”她顿了顿，“不到五十个。”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名字，把它记在脑子里。中东，武装组织，三百个改造人士兵，不到五十个活下来。剩下那二百五十个人，连名字都没有，就这么消失了。
“第二份。”陆渺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改造技术。完整版。从最初的实验数据到最后的成品工艺，全在这里。包括血祖亲手写的实验记录。”
林默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墨水涂改过，边角还有水渍和霉斑，像是从什么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日期是1983年——血契成立之前。血祖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做改造实验了。笔记上写的是德文，旁边有陆渺用红笔做的中文翻译。
“1983年3月15日。第三个实验体。男，35岁，序列732。注射后出现严重排斥反应，全身器官衰竭，死亡。结论：需要更强的控制手段。”
“1983年6月2日。第七个实验体。女，22岁，序列891。注射后意识完全消失，成为空壳。结论：控制成功，但代价过高。”
“1983年9月。第十一个实验体。男，17岁，序列412。注射后意识保留30%，可执行简单指令。结论：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继续实验。”
林默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日期从1983年一直延伸到2023年，四十年，几百个实验体。有的编号重复，说明后面的人用的是前面的编号——那些死了的人，连自己的编号都保不住，被后面来的人顶替了。
“第三份。”陆渺的声音更哑了，“圣殿激进派的交易记录。”
林默接过来。这一份比前两份都厚，至少有三百页。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明远。
“周明远，圣殿东亚资金负责人。过去五年，经手的资金超过两亿美金。全部用于支持激进派在全球的活动——拉拢异能者，购买改造技术，资助武装组织，策反各国异能组织成员。”
林默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转账记录，从一个账户到另一个账户，从一家银行到另一家银行，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两亿美金，像一条暗河，在地下流淌，灌溉着一片见不得光的森林。
“最后一份。”陆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血祖的遗嘱。”
林默愣住了。“遗嘱？”
陆渺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来。只有一页纸，手写的，字迹工整，和那些潦草的实验笔记完全不同。
“我死了之后，这些东西，交给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林默。对，林默。顾长庚的孙子。告诉他一件事：血契欠他的，还了。——血祖。”
林默看着这页纸，看了很久。纸很薄，字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保存。但他看到了——在“血祖”两个字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笔停在那里，犹豫了很久。一个恨了八十一年的人，在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犹豫了。
“他还写了别的吗？”林默问。
陆渺摇头。“没了。就这些。”
林默把那一页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硬币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陆渺问。
林默想了想。“买家名单，交给国际刑警组织。改造技术，封存。激进派的交易记录，匿名发给圣殿保守派。血祖的遗嘱——”他顿了顿，“我留着。”
陆渺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行。我去办。”
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五天五夜没睡，她的腿已经软了。
“你先去休息。”林默说，“这些不急。”
陆渺摇头。“先办完。万一我睡着了，醒来就忘了。”
她撑着桌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处长。”
“嗯？”
“这些东西，血祖留了多久？”
林默想了想。“至少一年。”
陆渺沉默了几秒。“他等了你一年。”
她走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技术科里，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文件。四百三十七个买家，几百个改造人的实验记录，两亿美金的黑钱，和一页遗嘱。一个恨了八十一年的人，临死之前，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他是顾长庚的孙子。血祖欠顾长庚的，还不了，就还给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又远又淡。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那行字还在：我一直在你身边。他把硬币和遗嘱放在一起，都装进口袋里，一左一右，沉甸甸的。
第二天上午，林默把买家名单交给了林晓。
“传给国际刑警组织。亚洲部分，发给中国警方。欧洲部分，发给欧洲刑警组织。中东和非洲的，发给当地办事处。告诉他们，这些人买了改造人，这些改造人现在可能还在服役。让他们查，找到之后通知我们。”
林晓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四百三十七个。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能查多少查多少。能救多少救多少。”
林晓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默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林晓回头。
“陆时卿那边，有消息了吗？”
林晓摇头。“没有。从金边回来之后，他就消失了。手机停机，酒店退房，出入境没有记录。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消失。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开口。”
林晓不懂，但没再问，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东南亚，金边，那个庄园的位置，他贴了一个红点。现在红点还在，但庄园已经烧了，人已经死了，东西已经拿到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还没做完。秦朗死了，但他说的话还留在林默脑子里——“你是个好人。”一个背叛了所有人的人，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是个好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记住了。
手机响了。白恪打来的。
“处长，有个人要见你。”
“谁？”
“阮文绍。”
林默的手握紧了手机。阮文绍。金边的中间人。秦朗死了之后，他就消失了。现在突然出现。
“他在哪？”
“基地门口。一个人来的。说要见你。”
林默想了想。“让他进来。”
十分钟后，阮文绍坐在了会客室里。和上次在金边见面时完全不同，那次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翘着二郎腿，像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这次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没睡。
“林处长。”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找我什么事？”
阮文绍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自首。”
林默看着他。
阮文绍说：“秦朗死了之后，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天。”他抬起头，看着林默，“我做中间人二十年。经手的人，至少上千。有的被卖到战场，有的被卖到实验室，有的被卖到——”他顿了顿，“有的被卖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人。他们在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
林默没说话。他想起沈默言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杀过人的，和卖过人的，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睡不着觉。
“你想怎么自首？”
阮文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和那两个不一样，是银色的，很小。
“这里面，是我二十年来的所有交易记录。买家，卖家，中间人，资金流向——全在里面。比秦朗那份更全，因为有些交易，秦朗不知道。”
林默看着那个U盘。“你要什么？”
阮文绍摇头。“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想了想，“睡个好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默。
“林处长，那些还活着的人，能找到吗？”
林默看着他。“能。”
阮文绍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默坐在会客室里，看着桌上那个银色的U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U盘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顾长庚说的那句话：“有的人，值得给第二次机会。”沈默言是，阮文绍也是。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想做什么——想赎罪，想睡个好觉，想在被自己毁掉的人生里，找到一点点可以挽回的东西。
他把U盘收起来，走出会客室。走廊里，姜九黎在等他。
“阮文绍自首了？”
林默点头。
“你信他？”
林默想了想。“信一半。”
姜九黎笑了。“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看他的表现。”
姜九黎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往技术科走。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名单？”姜九黎问。
林默想了想。“先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找陆时卿。”
“找他干什么？”
林默没回答。他想起陆时卿说的话——“激进派要的是战争。”如果这是真的，那光靠救人和封存技术，挡不住战争。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保守派的真实意图，需要知道陆时卿到底在谋划什么。
“找他问清楚。”他说，“他到底要什么。”
姜九黎看着他，没再问。
两个人走到技术科门口，林默推开门。陆渺不在，桌上那摞文件还在。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份——买家名单，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四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在等。
他把名单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江海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只透出来一点光。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太爷爷，名单拿到了。四百三十七个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我去救他们。一个一个救。
他把硬币收起来，转身走出技术科。走廊里，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板上。他往办公室走，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明天，开始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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