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叫苏珊。
林默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以为是中国人。但备注栏写着:苏珊·林德伯格,瑞典人,1985年生,2008年被改造,序列734,能力“低温控制”。用途备注:私人保镖。买家:俄罗斯商人,姓名不详。
瑞典人。北欧,斯德哥尔摩,全世界福利最好的地方之一。一个瑞典女人,被卖到了俄罗斯,当了十四年的私人保镖。不,不是十四年。2008年到2024年,十六年。林默算了算,她被抓的时候二十三岁,现在三十九岁。十六年。和阮文玲差不多。
“这个人能查吗?”他把名单递给林晓。
林晓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瑞典人,被卖到俄罗斯。跨国了,不好查。但——”她翻了翻阮文绍提供的补充资料,“这里有一条线索。苏珊的买家,是一个叫伊万诺夫的俄罗斯商人。做能源生意的,在莫斯科很有钱。2008年他买了苏珊,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人可能在莫斯科。”
“伊万诺夫还在吗?”
林晓查了查。“在。而且活得很好。俄罗斯能源大亨,福布斯榜上有名。资产几十亿美金,和克里姆林宫关系密切。”
林默沉默了。一个福布斯榜上有名的俄罗斯富豪,买了一个瑞典女人当私人保镖,用了十六年。现在这个人还在他手里。
“能去莫斯科吗?”
林晓想了想。“能。但要小心。俄罗斯不是柬埔寨,不是澳大利亚。那里的异能者管控比我们严,对外国人尤其敏感。而且伊万诺夫这种人,和官方关系很深。我们去了,不能硬来。”
林默点了点头。“准备一下。我和姜九黎去。白恪留下,处理东南亚的事。周彻也留下,盯着陆时卿。”
“几个人去?”
“就我们两个。人多了反而显眼。”
林晓皱眉。“两个人太危险了。”
林默看着她。“人多没用。救阮文玲的时候,也是两个人。够了。”
林晓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去准备了。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名单上苏珊的名字。瑞典,斯德哥尔摩,北欧最大的城市。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觉醒,然后被人买走,带到莫斯科,成了一个俄罗斯商人的私人保镖。十六年。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说瑞典语,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斯德哥尔摩的冬天,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回家。
姜九黎推门进来。“去莫斯科?”
林默点头。
“就我们两个?”
“够了。”
姜九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俄语的?”
林默愣了一下。“不会。”
“那到了那边怎么交流?”
林默想了想。“你也不会?”
“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默拿起电话,打给林晓。
“帮我找个翻译。”
三天后,林默、姜九黎和一个叫小王的翻译,飞往莫斯科。小王是烛龙欧洲分局的联络员,二十六岁,在莫斯科已经待了五年,俄语说得比中文还流利。飞机在莫斯科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走出机场,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十二月的莫斯科,零下十五度,雪已经下了好几天,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机场外面停着很多黑色的奔驰和宝马,穿着厚大衣的俄罗斯人在抽烟,哈气和烟混在一起,一团一团的。
“先找地方住。”小王叫了一辆出租车,用俄语和司机说了几句。车开出去,往市区方向走。莫斯科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才下午四点,天就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两边的建筑很高,很旧,苏联时期的风格,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柴盒。街上的人很少,都缩在厚衣服里,低着头赶路。
小王订的酒店在市中心,离红场不远。林默站在窗前,能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尖顶,金色的,在暮色中闪闪发光。旁边是圣瓦西里大教堂,那些洋葱头顶五颜六色的,像一捧被雪覆盖的糖果。
“伊万诺夫的信息,查到了。”小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调出一份文件。“伊万·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五十八岁,俄罗斯能源大亨。资产约七十亿美金。在莫斯科有四处房产,在圣彼得堡有两处,在英国、法国、瑞士也有房产。他的主要住所在莫斯科西郊,一个叫‘卢布廖夫卡’的地方。”
“卢布廖夫卡?”
“莫斯科最贵的富人区。住的都是寡头、高官、明星。安保非常严,24小时巡逻,外人进不去。”
林默看着地图上的卢布廖夫卡。一片绿色的区域,莫斯科河从旁边流过。里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别墅、庄园、高尔夫球场。
“苏珊呢?能查到她在哪吗?”
小王摇头。“查不到。伊万诺夫的安保系统是专业的,不联网,不登记,外人根本不知道他家里有多少人、都是谁。我们只知道他在卢布廖夫卡有一栋别墅,苏珊很可能就在那里。”
林默想了想。“能进去吗?”
小王皱眉。“很难。卢布廖夫卡的围墙有三米高,上面有电网。门口有武警把守,不是住户根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里面每一栋别墅都有自己的安保系统,保安、摄像头、报警器——一应俱全。”
姜九黎在旁边说:“那就从外围想办法。伊万诺夫不可能永远待在别墅里。他总得出门吧?”
小王点头。“他每周四都会去莫斯科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打牌,谈生意,见朋友。雷打不动。去的时候带四个保镖,一个司机。苏珊——可能也在其中。”
林默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二。后天。
“那就周四动手。”
周四下午,三个人提前到了那家私人会所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等着。会所在莫斯科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是一栋十九世纪的建筑,外墙是淡黄色的,窗户很高,门口有两根罗马柱。看起来很古老,很有钱。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的奔驰,车牌都是特殊号段的。
林默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会所大门。姜九黎在喝咖啡,小王在玩手机,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奔驰防弹车开过来,停在会所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不高,有点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亮。伊万诺夫。他下了车,没有马上进门,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然后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短发,很瘦,穿着黑色的西装裙,站得笔直,眼睛是空的。
林默的手握紧了咖啡杯。是她。苏珊。和阮文玲一样,眼睛空洞,面无表情,跟在伊万诺夫后面,像影子一样。伊万诺夫转身走进会所,苏珊跟在后面。四个保镖跟在苏珊后面。一行人消失在门里。
“确认了。”林默说,“她在。”
姜九黎放下咖啡杯。“怎么动手?”
林默想了想。“等她出来。伊万诺夫打牌至少要四五个小时。天黑之后,路上人少,好动手。”
他们等了四个小时。天早就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会所门口的奔驰车还停在那里,司机在车里抽烟,烟头一闪一闪的。
晚上七点,会所的门开了。伊万诺夫走出来,还是那副样子,胖胖的,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亮。苏珊跟在后面,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裙,还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保镖跟在苏珊后面。
“动手?”姜九黎问。
林默摇头。“等等。路上人多。”
伊万诺夫上了车,苏珊坐在副驾驶。车发动,往卢布廖夫卡的方向开。林默他们跟上去,保持距离。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莫斯科河边上。这一段路很直,两边是公园,没有建筑,没有行人,只有路灯。林默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没有车。
“就这儿。”他说,“姜九黎,逼停他。我去带人。”
姜九黎踩下油门,超过伊万诺夫的车,然后猛打方向盘,横在路中间。伊万诺夫的车急刹车,轮胎在雪地上滑了一段,差点撞上。司机按喇叭,用俄语骂了一句。
林默已经下车了。他进入那种状态,走到伊万诺夫的车旁边。司机还在骂,保镖在掏枪。林默拉开车门,把司机拽出来,扔在雪地上。保镖举枪,林默看了他一眼——否定他,让他消失。保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变淡的身体,枪掉在地上。
伊万诺夫坐在后座,脸色发白,嘴里在喊什么,林默听不懂。他拉开车门,把伊万诺夫拽出来,也扔在雪地上。然后他走到副驾驶,拉开门。苏珊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睛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苏珊。”他说,“我来带你回家的。”
没反应。林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很瘦。他闭上眼,进入那种状态——否定她被改造的事实。黑暗里有一点光,很远,很弱,但还在。他抓住那点光,往外拉。苏珊的眼睛动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
“谁……”
“我叫林默。我来救你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光。不是清醒的光,是茫然的光。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人从水里拉出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
“走。”林默把她从车里拉出来。她的腿是软的,站不稳,林默扶着她。两个人往车的方向走。身后,伊万诺夫在雪地上喊,用俄语,声音很大,很愤怒。保镖爬起来了,想追,被姜九黎一脚踹回去。
小王把车开过来,林默把苏珊塞进后座。姜九黎上车,车冲出去,拐上公路。身后,伊万诺夫的车还横在路中间,车灯亮着,照着雪地上几个黑乎乎的人影。
“直接去机场。”林默说。
小王看了看表。“来得及。最后一班去中国的飞机,两个小时后起飞。”
车开得很快,在莫斯科的夜里飞驰。窗外是雪,是灯,是飞快后退的建筑。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圣瓦西里大教堂的洋葱头,莫斯科河上结冰的河面——一切都在飞快地往后退。
苏珊坐在后座,靠在姜九黎身上,闭着眼。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受伤的鸟。
“她怎么样?”林默问。
姜九黎摸了摸她的脉搏。“很弱。和阮文玲差不多。”
林默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景在窗外飞驰而过。一座巨大的城市,一座寒冷的城市。在这座城市的一栋别墅里,一个俄罗斯富豪把她关了十六年。十六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九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全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度过了。
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太爷爷,第二个人,找到了。瑞典人,在莫斯科,被关了十六年。现在,我带她回家。
飞机在第二天凌晨降落在江海。苏珊被直接送进了医疗区,和阮文玲住在同一层。陆渺已经在等了,看到苏珊被推进来,她叹了口气。
“又一个。”
林默点头。“慢慢来。能恢复的。”
陆渺看着他。“名单上还有四百多个人。你打算一个一个救?”
“能救多少救多少。”
陆渺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病房。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阮文绍从旁边的羁押室探出头来。他还穿着橙色的囚服,但头发梳过了,脸也洗过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林处长,听说你又救了一个?”
林默点头。
“哪国的?”
“瑞典。”
阮文绍沉默了一会儿。“瑞典。那么远。”
林默看着他。“远也要救。”
阮文绍点了点头,缩回去了。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窗户。天亮了,阳光照进来,金黄色的,落在地板上。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两个了。还有四百多个。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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