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的第三个人,叫阿卜杜勒。
林默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备注栏写着:沙特阿拉伯人,1980年生,2010年被改造,序列556,能力“沙暴”。用途备注:战场士兵。买家:也门武装组织。林默算了一下,2010年到2024年,十四年。也门,战乱地区,一个沙特阿拉伯人,被卖到了也门,当了十四年的战场士兵。
“这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林晓说,“也门打了这么多年仗,改造人士兵的死亡率很高。能活到现在的,很少。”
林默看着阿卜杜勒的名字。“查查看。能找到就找,找不到——”
他没说下去。找不到,就在名单上画一条线,写上“已故”。然后下一个。林晓查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她推开林默的门,脸色很奇怪。
“找到了。”
林默抬起头。“在哪?”
“也门。哈德拉毛省,一个叫‘瓦迪’的村子。他还活着,但——”她顿了顿,“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林默愣住了。“跑出来的?”
“2018年,他所在的武装组织被打散了,他趁乱跑了。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七天,走到这个村子。村民收留了他,但他不会说话,不会做事,只是每天坐在村口,看着沙漠的方向。”
“他记得自己是谁吗?”
林晓摇头。“不知道。村民说,他从来不说话,别人问他叫什么,他也没反应。只是坐着。从早坐到晚,看着沙漠。”
林默沉默了很久。一个沙特阿拉伯人,被卖到也门当了八年战场士兵,然后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七天,走到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村子,一坐就是六年。
“准备一下。去也门。”
姜九黎皱眉。“也门?那边还在打仗。”
“去。”
三个人出发——林默、姜九黎、白恪。白恪在东南亚待过,也门也去过几次,阿拉伯语说得不错。从江海飞到阿曼的马斯喀特,再从马斯喀特坐车到也门边境。边境检查很严,白恪用阿拉伯语和士兵说了很久,才放行。过了边境,路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沙漠。
车在一片黄沙里颠簸,窗外的风景几个小时不变——沙子,石头,枯草,偶尔有几棵歪歪扭扭的骆驼刺。天很蓝,蓝得发黑,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车里像蒸笼。白恪开车,林默坐在副驾驶,姜九黎在后座睡觉。
“还有多远?”林默问。
白恪看了看GPS。“大概两百公里。但路不好走,至少还要五个小时。”
林默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沙漠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刺得眼睛疼。他想起阿卜杜勒——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七天,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方向。是什么让他活下来的?他不知道。但他想,如果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七天还能活着,那他一定很想活。
瓦迪村在哈德拉毛省的一个山谷里,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泥土垒的,和沙漠的颜色一样,远远看去分不清哪是房子哪是地。
村口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白恪把车停下。“就是他。”
林默下车,走过去。那个人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沙漠的方向。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阿拉伯长袍,头上缠着布,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太阳晒得黑红。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改造人的那种空,是另一种空。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停下来,不想再走了。
“阿卜杜勒?”林默在他面前蹲下来。
没反应。
“你叫阿卜杜勒。沙特阿拉伯人。”
还是没反应。他看着沙漠,像没听到林默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沙子和干草的气味,他的长袍在风里轻轻飘动。
林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他闭上眼,进入那种状态——不是否定他被改造的事实,他的改造状态已经在漫长的六年里自己消解了大半。林默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被埋在沙漠深处的人,那个叫阿卜杜勒的人。
黑暗里,有一点光。很远,但很亮。不是那种快熄灭的烛火,是沙漠里的太阳——被沙子埋了一半,但还在发光。他抓住那点光,没有往外拉,只是握着。光没有动,也没有灭。它在等。
林默睁开眼。阿卜杜勒还是看着沙漠的方向,但他的眼睛不再空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沙子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的石头。
“阿卜杜勒。”林默又叫了一声。
阿卜杜勒的嘴唇动了动。很慢,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用嘴。
“阿卜……杜勒。”他的声音沙哑,像沙子磨过石头。
林默点头。“对。你叫阿卜杜勒。沙特阿拉伯人。”
阿卜杜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粗糙,黝黑,骨节突出。
“沙特。”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像在试探。
“你还记得什么?”
阿卜杜勒想了很久。风停了,太阳更烈了,晒得人头昏。远处的沙漠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一片流动的黄金。
“沙漠。”他说,“走了很久。很热。没有水。”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为什么要走?不记得了。只记得要走。”
林默看着他。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不记得为什么走,只记得要走。那个“为什么”,被太阳晒干了,被沙子埋掉了,被风吹散了。但“要走”还在。走了七天,走到了这个村子,坐下来,看着沙漠的方向。看了六年。
“我带你回家。”林默说,“沙特。你的家。”
阿卜杜勒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沙漠里的那种光,很烈,很烫,能烧穿一切。
“家。”他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很真。像沙漠里开了一朵花,没人看到,但它开了。
林默站起来,把阿卜杜勒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腿是软的,站不稳,扶着树干才站住。村民围过来,用阿拉伯语问白恪什么。白恪和他们说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林默说:“他们说,阿卜杜勒在这里住了六年,从来不说话,从来不笑。今天是第一次。”
林默看着阿卜杜勒。他站在树下,看着沙漠的方向,嘴唇在动。念的是同一个字。“家。家。家。”
车往北开,穿过沙漠,往沙特边境。阿卜杜勒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几个小时不变——沙子,石头,枯草,偶尔有几棵骆驼刺。但他一直看着,眼睛不眨,像怕错过什么。
“他在看什么?”姜九黎小声问。
林默看了看阿卜杜勒。“在看家。”
车开了两天,到了沙特边境。阿卜杜勒的家人已经在那里等了。白恪提前联系了沙特当局,查到了阿卜杜勒的家人——他还有一个哥哥,住在利雅得。哥哥来了,站在边境检查站外面,穿着一身白袍,胡子花白,眼睛红红的。
阿卜杜勒下车,看着那个人。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
哥哥先走过来,站在阿卜杜勒面前。他伸出手,放在阿卜杜勒的肩膀上。
“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看着他,嘴唇在抖。“哥哥。”
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哭,只是抱着,紧紧地,像怕对方再消失。林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太阳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但他没有闭眼。他看到了——在沙漠的边缘,两个老人抱在一起,一个穿着白袍,一个穿着破旧的长袍,长袍上全是沙子和汗渍。他们抱着,很久,很久。
哥哥松开手,看着林默。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话。白恪翻译:“他说,谢谢你。谢谢你把他带回来。”
林默摇头。“不用谢。他是自己走出来的。在沙漠里走了七天。是他在叫自己,不是我。”
白恪把话翻译过去。哥哥听着,眼泪流下来了。他点了点头,扶着阿卜杜勒上了车。车开走了,在沙漠公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热浪里。
林默站在边境检查站外面,看着那个方向。姜九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她说。
林默点头。三个人上车,往北开,去机场,回家。车窗外,沙漠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一望无际,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大海。他想起阿卜杜勒说的话——“不记得为什么走,只记得要走。”有时候,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本身就是理由。要走,要回家,要坐在村口看着沙漠的方向。这就够了。
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太爷爷,第三个人,找到了。他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不记得为什么,只记得要走。我想,这就够了。有时候,活着不需要理由。
他把硬币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车继续开,往机场,往回家的路。窗外,沙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金色的海。海的那边,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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