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克劳斯的资金链条比林晓预想的更长、更深。那个开曼群岛的公司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还有十几层壳公司、基金和信托,像一棵根系庞杂的老树,根须伸进全球各个角落。林晓花了整整两周才把主干理清楚,但细枝末节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克劳斯在欧洲有四座工厂。”林晓把一张欧洲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圈出四个点。“波兰一座,罗马尼亚一座,立陶宛一座,乌克兰一座。”
林默看着那些红点。波兰,罗马尼亚,立陶宛,乌克兰。东欧,前苏联的势力范围,经济落后,监管松散,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工厂做什么的?”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改造人。不是血契那种改造,是克劳斯自己的技术。比血契的更先进,也更残忍。”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德文,旁边是陆渺做的中文翻译。林默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越握越紧。
实验记录。编号从001到447。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改造人。001号,男,序列703,注射后存活3天,死因:器官衰竭。002号,女,序列891,注射后存活1天,死因:脑死亡。003号,男,序列412,注射后存活72天,死因:心脏骤停。他的目光停在003号那一行——七十二天。两个多月。这个人活了两个多月,然后死了。
他继续往下翻。004号,女,序列556,存活120天。005号,男,序列634,存活90天。006号,女,序列728,存活200天。存活的时间越来越长,克劳斯的技术在进步,代价是更多的尸体。翻到最后一页,第447号,女,序列612,存活至今。状态:服役中。服役地点:波兰工厂。
林默盯着那个编号。447号。六百三十二个被买的改造人里,有四百四十七个被送进了克劳斯的工厂。他们不是去当保镖,不是去当士兵,是去当实验品。四百四十七个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那些,被改造得更彻底,更强大,也更没有人性。
“波兰这个工厂,在什么地方?”
林晓把地图放大,指着波兰和捷克边境的一个小点。“这里,一个叫‘瓦乌布日赫’的小城市。工厂在城市郊区,是一个旧军工企业改建的。占地很大,围墙很高,守卫至少五十人。改造人——至少三十个,都是克劳斯最新的产品。”
“最新的产品。”林默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里发苦。他把人叫做产品。不是人,是产品。编号,注射,存活天数,服役状态。和工厂里生产的任何东西一样——螺丝钉,汽车,手机。有合格率,有报废率,有使用寿命。
“准备一下。去波兰。”
姜九黎在旁边皱起了眉头。“波兰?那是欧洲。圣殿的地盘。我们去,等于踩到他们的后院里了。”
“踩的就是后院。”林默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点。瓦乌布日赫。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城市。在那个城市的郊区,有一家旧军工企业改建的工厂,围墙很高,守卫五十人,改造人三十个。四百四十七个人被送进去,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产品”。
“处长。”林晓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
林默回头看她。
林晓犹豫了一下。“447号改造人,就是那个还活着的,服役地点在波兰工厂。她的编号是447,但她的原始信息——”她把屏幕转向林默,“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林默愣住了。他走回去,低头看屏幕。447号,女,序列612。原始信息——他翻到买家名单的第一页。阮文玲。阮文玲的序列是791,不是612。不是她。
“谁?”
林晓把另一份文件打开。那是一份人事档案,有照片,有名字。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金发,蓝眼睛,笑得很灿烂。她站在一座哥特式建筑前面,穿着学士袍,手里举着毕业证书。
“汉娜·韦伯,德国人,1990年生。2013年在柏林失踪,当时二十三岁。她的家人报了案,警方查了很久,没有结果。她的名字不在阮文绍的名单上,因为她是被克劳斯的人直接抓走的,不是通过血契买的。”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站在母校前面笑。然后被人抓走,送到波兰,关在一个旧军工企业改建的工厂里,被注射,被实验,被改造成一个“产品”。编号447。服役中。
“她还在那里?”
林晓点头。“在。而且根据情报,她是克劳斯目前最成功的作品。序列从原来的四百多提升到了三百以内,能力稳定,服从性高。克劳斯很满意。”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那张照片。金发,蓝眼睛,学士袍,毕业证书。一个二十三岁的德国女孩,被人从街上抓走,关了十一年,变成了一件“克劳斯最满意的产品”。她的家人还在等她吗?还在找她吗?还在每年生日去她以前上学的地方坐着吗?
“去波兰。”他说,“把她带回来。”
姜九黎看着他。“还有二十八个。”
林默点头。“一个一个救。”
去波兰的人不多。林默、姜九黎、白恪,加上陆渺。陆渺坚持要去。“克劳斯的改造技术和血契不一样。我得亲眼看到,才知道怎么逆转。”林默没有拦她。四个人从江海飞到华沙,再从华沙坐火车到瓦乌布日赫。火车在波兰的平原上穿行,窗外是大片的田野和森林,偶尔有几个村庄,红瓦白墙,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一个安静的、普通的欧洲乡村。
白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我小时候来过波兰。跟我爸做生意。那时候还是社会主义,到处灰扑扑的。现在不一样了。”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脑子里是那张照片。金发,蓝眼睛,学士袍。二十三岁,站在母校前面笑。现在她在哪里?在那个工厂的某个房间里,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眼睛空洞,等着下一个指令。
瓦乌布日赫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在波兰西南部,靠近捷克边境。市中心有一个老广场,铺着石板路,四周是彩色的老房子。广场上有几个咖啡馆,坐着几个老人,在喝咖啡看报纸。很安静,很悠闲,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镇。但在城市的郊区,在那些山丘后面,有一个旧军工企业改建的工厂。
白恪把车停在一座山丘上,从这里能看到工厂的全貌。灰色的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里面有几栋厂房,也是灰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厂区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在走动。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监狱。
“就是这。”白恪说。
陆渺拿出一个手持式的检测仪,对着工厂的方向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堆数据。“能量波动很强。里面有至少二十个异能者。序列从三百到六百不等。”
“二十个。”姜九黎皱眉,“加上守卫五十个。我们只有四个人。”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工厂,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先回去。晚上再来。”
晚上十一点,他们回到了那个山丘。工厂的灯还亮着,几盏探照灯在围墙上来回扫,光柱在夜空中划过。厂区里很安静,只有发电机嗡嗡的声音。
林默深吸一口气,进入那种状态。他站起来,往工厂走。从围墙下面的排水沟钻进去,厂区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他穿过空地,走到厂房门口。门关着,锁着。他从旁边的窗户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长,很窄,两边都是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01,02,03,一直到30。他走到01号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声音。他推开门,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马桶。床上坐着一个人。不是汉娜。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很长,胡子拉碴,眼睛空洞。
林默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是谁?”
没反应。他伸出手,握住那个人的手。黑暗里有一点光,很远,很弱。他抓住,往外拉。那个人的眼睛动了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是名字,不是语言,只是一个声音,像动物在叫。
林默的心里一沉。这个人被改造得太久了,语言能力已经丧失了。他能恢复吗?他不知道。但他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他扶起那个人,送到窗口,翻出去,把他放在墙根下。然后他回到走廊,继续下一个房间。
02号,空的。03号,空的。04号,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也是空洞的。他握住她的手,黑暗里有一点光,比刚才那个亮一些。他往外拉,那个女人的眼睛动了,看着他。
“Maria。”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默点头,把她送到窗口。
05号,空的。06号,空的。07号,一个年轻男人。08号,一个女人。他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救。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的能说话,有的只能发出声音。有的光很亮,有的光很弱,有的几乎找不到。
救到第15个的时候,他走进16号房间。里面坐着一个女人,金发,很瘦,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她的眼睛是空的,但和别人的空不一样——她的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层下面的水,一直在流。
“汉娜。”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汉娜·韦伯。柏林。2013年。”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林默看到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黑暗里,有一点光。很亮,很烈,像火焰。不是那种快熄灭的烛火,是熊熊燃烧的火。她在挣扎,一直在挣扎。十一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林默抓住那点光,往外拉。光在跳,在抖,在拼命地往外冲。
汉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Werbistdu?”(你是谁?)
林默听不懂,但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我叫林默。我来带你回家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林默把她扶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
他扶着她,一个一个房间继续走。17号,18号,19号——每个房间都有人。有的能自己走,有的需要扶,有的要抱着出去。他把他们一个一个送到窗口,姜九黎和白恪在外面接应,陆渺在清点人数。
走到最后一间房的时候,他数了数——二十九个。加上汉娜,三十个。名单上的二十八个,加上克劳斯后来抓的。三十个人,全部活着。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门开着,灯亮着,床上还有坐过的痕迹。三十个人,都出去了。他转身,往窗口走。
外面,警笛响了。
白恪冲进来。“波兰警察!克劳斯的人报警了!快走!”
林默翻出窗口,落在墙根下。姜九黎已经把车开过来了,白恪和陆渺在把最后几个人往车上塞。汉娜坐在后座,靠着窗户,闭着眼,脸上还有泪痕。
“上车!”姜九黎喊。
林默跳上车,车门还没关好,车就冲了出去。身后,工厂的方向红蓝灯在闪,警笛声越来越近。车在黑暗中飞驰,穿过田野,穿过森林,穿过那些红瓦白墙的村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一个安静的、普通的欧洲夜晚。
汉娜坐在后座,突然开口了。“Berlin.”(柏林。)
林默回头看她。她睁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森林,眼睛里全是泪。
“IchwillnachHause.”(我想回家。)
林默看着她。“好。我带你回家。”
她点了点头,又闭上眼。车继续开,往华沙,往柏林,往回家的路。窗外,波兰的田野在月光下一片银白,像铺了一层霜。林默靠在座椅上,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太爷爷,第三十个人,找到了。她叫汉娜,德国人,被关了十一年。她说,我想回家。我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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