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如同一具被遗弃的巨兽骸骨，在凄冷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曾华在远处居民楼顶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鉴尘仪的探测波以最小功率、最隐蔽的频率反复扫描，才勉强勾勒出那片区域能量场的模糊轮廓。
混乱是主调。至少四种以上不同性质、彼此排斥又相互交织的念力残留，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在烂尾楼的混凝土骨架和荒草丛中。其中最浓烈的，当属那阴冷粘稠的“异物”气息，几乎如同实质的雾气，盘踞在几个核心区域，尤其是那个疑似地下入口的附近，浓度高得让鉴尘仪的探测波都感到滞涩。
其次是两到三股“同类”的波动。一股灵动迅捷，与暗巷中那个女人高度相似，但似乎不止一人，活动轨迹飘忽，像是在外围巡逻或侦查。另一股厚重凝实，如同磐石般固定在烂尾楼深处某个位置，几乎不动，像是在“守卫”或“监视”着什么。还有一股极其微弱、带着“疏离模糊”感的波动时隐时现，难以捉摸，很可能就是“印记C”的主人。
除此之外，还有那道冰冷威严的“规则”气息，如同背景辐射般弥漫，很淡，却无处不在，仿佛一种无形的“标记”或“警告”。而最让曾华警惕的，是那丝夹杂在混乱能量场边缘的、带着血腥与疯狂意味的狂暴残留，虽然微弱，却像毒蛇的信子，散发出不加掩饰的恶意。
“地渊会（异物）、神庙派（规则？）、至少两拨不同阵营或风格的觉醒者，还有一个隐藏的疯子……”曾华心中盘算，“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浑。”
直接闯入无异于自杀。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安全窥探内部情况，甚至可能“火中取栗”的机会。
他注意到，那股灵动迅捷的同类波动，偶尔会短暂地离开烂尾楼范围，如同夜枭般在周边荒地和废弃建筑间快速移动，似乎在进行规律性的外围警戒。而那个厚重凝实的波动，始终固守一点。疏离模糊的波动则似乎完全置身事外，更像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
或许，可以从外围警戒者入手？制造一个不引起内部警觉的、可控的“意外”，捕获一个落单的警戒者，获取情报？
这个想法很危险，但如果成功，收益也最大。
他选择了一个距离烂尾楼主体约三百米、靠近一条干涸排水渠的废弃配电小屋作为伏击点。小屋半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提供遮蔽，是外围警戒者可能经过的路线之一。
接下来的大半夜，曾华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小屋的阴影里，与潮湿的泥土和铁锈气味为伴。他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龟息，鉴尘仪也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被动探测，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凌晨三点左右，正是人最困顿、警惕性可能稍降的时刻。一道微弱的、带着灵动迅捷特质的念力波动，如同掠过草尖的微风，进入了鉴尘仪的被动探测范围。目标正从烂尾楼方向，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朝着排水渠这边移动。
来了！只有一个人。
曾华精神一振，默默调整着状态。他不敢动用可能暴露的念力技能，只是将身体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同时，从怀里摸出了两枚早已具现好的“铁莲子”。这不是普通的铁丸，而是他用部分提纯后的念力进行过“微雕”的改良品——内部结构被他用念力刻画了极其细微的、能短暂干扰能量稳定性的“紊乱符文”。效果未知，但聊胜于无。
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夜风吹动荒草的沙沙声掩盖。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身形矫健的男性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目光锐利，指尖同样萦绕着那种高速颤动的、近乎透明的气流，与暗巷中的女人如出一辙。
就在他走到距离配电小屋不足二十米，侧身查看排水渠对岸时，曾华动了！
没有预兆，两枚“铁莲子”从黑暗中无声射出，一枚直取对方后脑，一枚射向他膝盖后弯的委中穴！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封死了对方最本能的闪避空间。
然而，觉醒者的反应远超常人！
就在铁莲子即将及体的刹那，那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侧前方扑倒，同时反手一挥，指尖气流发出尖锐的嘶鸣，精准地劈在了射向后脑的那枚铁莲子上！
“叮！”一声脆响，铁莲子被劈飞，但内部蕴含的“紊乱符文”在能量冲击下被触发！虽然未能造成实质性伤害，却让那人指尖的气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毫秒级的紊乱和迟滞！
就是这微不可查的迟滞，让射向委中穴的第二枚铁莲子擦着他的腿侧飞过，未能命中要害，但尖锐的边缘还是划破了他的运动裤，带出一缕血丝。
“谁？！”那人惊怒交加，顺势翻滚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配电小屋。
曾华没有给他喘息和示警的机会！在铁莲子出手的瞬间，他已经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扑出，速度爆发到极限，十几米的距离转瞬即至！他没有使用任何显眼的念力技能，纯粹依靠被温和念力潜移默化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挟着全身力量，轰向对方因翻滚而露出的肋下空当！
那人刚稳住身形，仓促间只能屈臂格挡。
“砰！”
拳臂交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曾华感到拳头如同砸在包裹着橡胶的铁板上，对方手臂的硬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格挡的瞬间还有一股锋锐的气流试图切割他的拳头！
但曾华这一拳蓄势已久，力量十足。对方仓促格挡，脚下不稳，被砸得踉跄后退，肋下传来清晰的痛楚。
“是你？！”借着月光，对方似乎认出了曾华身上某种特质（或许是残留的“恐惧”印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暗巷那个？！”
曾华不答，攻势如潮！拳、肘、膝、腿，毫无章法却狠辣直接，如同街头斗殴中最凶悍的亡命徒，每一击都朝着关节、软肋、咽喉等要害招呼，完全不给对方调动那诡异气流或发出信号的机会！
那人显然更擅长中距离的游斗和那气流切割的异能，被曾华这种贴身肉搏的疯狗打法逼得手忙脚乱。他试图拉开距离，指尖气流嘶鸣着切割空气，逼退曾华，但曾华如影随形，不惜以手臂被划出几道血口为代价，再次贴近！
缠斗不过十几秒，那人身上已挨了数下重击，气息紊乱，眼神惊怒交加。他猛地厉喝一声，不顾曾华轰向他胸口的一拳，双手指尖气流暴涨，如同两把无形的短刃，交错斩向曾华的脖颈！竟是要以伤换命！
千钧一发之际，曾华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轰出的拳头去势不减，但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却闪电般抬起，掌心向上，对准了那人的面门——掌心处，鉴尘仪的核心晶石微微一闪！
没有能量喷发，没有光芒。但一股极其精微、带着强烈“分析”、“扰乱”、“禁锢”概念的念力波动，如同无形的针，瞬间刺入对方因全力爆发而微微散乱的精神场！
这是曾华在铸造鉴尘仪时，对其基础功能的一种反向应用——将解析之力，化为精神干扰！
那人浑身剧震！斩向曾华脖颈的气流短刃瞬间溃散了小半，动作也出现了致命的僵硬和迟滞！他眼中露出骇然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噗！”
曾华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胸口膻中穴偏左的位置！这一拳蓄力已久，又是在对方精神受扰、气息最乱的时刻，力量透体而入！
“呃啊！”那人闷哼一声，胸口传来骨裂的脆响，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跌飞，撞在干涸排水渠的土坡上，瘫软下去，口中溢出鲜血，想要挣扎，却一时提不起力气，眼中满是痛苦和惊骇。
曾华得势不饶人，一步抢上，膝盖压住对方胸口伤处，同时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其手腕，防止他再次激发那危险的气流。鉴尘仪的探针悄然探出，轻轻抵在对方眉心。
“别动，也别想着喊。”曾华声音冰冷，带着刚才激烈搏杀后的细微喘息，“回答我的问题，你可以少受点苦，也可能有条活路。”
那人狠狠瞪着曾华，胸口剧痛让他说不出话，但眼神里的桀骜和愤怒并未完全消散。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地渊会’、‘神庙派’是什么？烂尾楼底下有什么？”曾华快速问道，鉴尘仪的探针释放出微弱的压力，增强着威慑。
“咳……呸！”那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喘息着，声音嘶哑，“野路子……知道再多……也是死……”
“那就看看谁先死。”曾华手上加力，膝盖也碾了碾，那人顿时痛得面孔扭曲。
“我说……我说……”剧痛之下，那人的抵抗意志终于松动，“我们……‘夜枭’，接了个活儿……监视这里……等‘门’稳定……”
“门？什么门？”
“地下……那东西挖出来的‘门’……通向……它们的老巢附近……”那人断断续续，“‘地渊会’那帮老鼠想进去……‘神庙’的走狗在阻止……还有别的……疯子也在窥伺……”
“你们‘夜枭’呢？帮哪边？还是另有所图？”
“我们……只认钱和资源……雇主……要门后的‘源质结晶’……”那人眼神闪烁，“具体雇主……我不知道……老大清楚……”
源质结晶？曾华记下这个新名词。“你们老大，是暗巷那个女人？”
那人犹豫了一下，点头。
“烂尾楼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有多少人？‘地渊会’、‘神庙派’有多少？”
“我们……四个，老大带俩在里面……盯着‘门’和两边……我在外围……‘地渊会’来了至少七八个……分散在下面和周围……‘神庙’的来了三个……守在‘门’口不远……还有……一个独行的疯子……很危险……在附近游荡……”那人似乎痛极了，话都说不连贯。
四个夜枭，七八个地渊会，三个神庙派，一个疯子。还有未知的“异物”和那个“门”……
形势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那个‘门’，什么时候会稳定？怎么进去？”
“不……不知道……老大判断……就这两天……进去……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强行破开……地渊会好像在准备仪式……神庙的在干扰……”
钥匙？仪式？曾华心念电转。看来“门”的开启有条件。
他还想再问，鉴尘仪忽然传来预警——另一股灵动迅捷的波动，正从烂尾楼方向快速接近！很可能是此人的同伴察觉到了异常！
没时间了！
曾华当机立断，一掌切在对方颈侧，将其击晕。然后快速在他身上搜索了一下，只找到一个防水腰包，里面有几块压缩饼干、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一部无法开机的老式手机（可能只是幌子或特殊用途），以及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烂尾楼区域草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符号，大概是人员布防点。
他收起腰包，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对手，略一犹豫，从自己怀里摸出小半瓶具现的、效果不明的“金疮药”粉末，撒了些在对方胸口的伤处，希望能止住内出血，不至于立刻毙命。然后，他迅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转身朝着与来者相反的方向，借助排水渠和荒草的掩护，疾速撤离。
几个呼吸后，一道矫健的身影落在昏迷者身边，正是暗巷中那个短发女人。她蹲下检查同伴伤势，脸色一变，目光锐利地扫向曾华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低骂了一句：“这个疯子……”
她没有追击，而是快速发出某种信号，然后扛起昏迷的同伴，朝着烂尾楼方向折返。显然，同伴遇袭的消息需要立刻回报，外围警戒出现漏洞，必须调整。
曾华一口气跑出近千米，直到确认没有追兵，才在一个废弃的桥洞下停下，剧烈喘息。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的搏杀虽然短暂，却消耗了大量体力和心神，尤其是最后动用鉴尘仪进行精神干扰，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收获是巨大的。
“夜枭”组织，雇佣兵性质，目标是“源质结晶”。
“地渊会”，疑似操控或与“异物”关联，试图开启“门”。
“神庙派”，疑似对抗“地渊会”和“异物”，守护或封印“门”。
一个危险的独行“疯子”。
以及最关键的信息——“门”即将稳定，开启需要“钥匙”或“仪式”，“源质结晶”在门后。
此外，他还获得了烂尾楼粗略的布防图和“夜枭”的部分情报。
原本只是来侦察，却意外卷入了一场多方势力围绕“门”和“源质结晶”的明争暗斗。
是置身事外，还是……趁机浑水摸鱼？
“源质结晶”听起来就是高浓度的、高质量的能量结晶体，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钥匙”或“仪式”……鉴尘仪能否解析或模拟？
风险极高，但机遇也前所未有。
曾华靠在冰冷的桥洞壁上，一边处理手臂的伤口，一边飞速思考。掌心的鉴尘仪微微发光，仿佛也在渴望着门后可能存在的“美味”。
他需要更详细的计划，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钥匙”、“仪式”和各方势力具体部署的信息。
或许……可以从那个“独行的疯子”入手？或者，再次冒险，潜入烂尾楼外围，用鉴尘仪进行更深入的侦查？
夜色依旧深沉，烂尾楼方向的能量场似乎因为刚才的插曲而变得更加活跃和不安。
风暴，正在汇聚。
而曾华，这个意外的闯入者，已经悄然立于风暴的边缘，思考着，是该远离，还是……乘风而起，直入漩涡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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