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华在那个小县城一住就是半个月。
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个大一点的镇子。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两层三层的旧楼房,一楼开着杂货铺、小吃店、农资站,二楼住人。街尽头有个菜市场,每天早上热闹两三个小时,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
渡鸦给他安排的住处,在镇子东边一座独立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平房,一口压水井,墙角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院墙外就是农田,冬天种着冬小麦,绿油油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这里没有觉醒者,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与之前生活有关的东西。
只有清晨的鸡鸣,午后的狗吠,和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曾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
他睡觉,晒太阳,压水浇那几棵月季,有时帮房东老太太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进屋。老太太耳朵背,说话靠吼,也不问他从哪来、干什么的,只是每天中午端一碗饭过来,晚上再端一碗,碗底总是卧着一个荷包蛋。
渡鸦每隔三四天来一次,有时开车,有时步行,从不提前打招呼。来了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喝房东老太太泡的茶,和曾华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话不多,但都是有用的。
“灰冠的银七没死。”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渡鸦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看远处山峦的轮廓。
“地脉爆发时,他被冲击波掀进了那条裂隙所在的位置。但裂隙闭合之前,他被人拽出来了。”
曾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谁?”
“灰冠的人。”渡鸦说,“他们一直在盯着那场对峙。银七失败后,他们启动了备用方案——强行从裂隙边缘把他拖回来。代价是三个人当场被抽干,还有一个长老级废了半条命。”
曾华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会来找我。”
“会。”渡鸦说,“但不是现在。他伤得很重,比你还重。没有一年半载,恢复不了。”
曾华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玄蝉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曾华正坐在院门口看落日。玄蝉穿着普通的旧夹克,骑着辆摩托车,在院门口停下,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比之前更加瘦削的脸。
“路过,来看看你。”
他拎着一兜水果,放在院墙边,然后靠着摩托车,点了根烟。
“隼让我带话,说山魈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就能归队。百灵接了个小任务,去临市盯一个地渊会的眼线,顺利的话下周回来。”
曾华看着他,发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手怎么了?”
玄蝉低头看了一眼,笑笑。
“被灰冠的人咬了一口。没事,皮肉伤,养养就好。”
他没说是怎么被咬的,曾华也没问。
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后面,天边烧起一大片火烧云。
“渡鸦说,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玄蝉问。
曾华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再待一段时间。”
玄蝉点点头,掐灭烟头,戴上头盔。
“好好养。等你回来。”
摩托车发动,沿着那条土路越开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曾华回到院子里,房东老太太已经把晚饭端上桌。一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汤里飘着几片紫菜。
他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完。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胸口那枚石片,依旧没有脉动。
但他已经习惯了它的沉默。
有时他会把它拿出来,放在枕边,借着月光看它。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和任何一块河滩上的石头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它不一样。
它曾经活过。
为他活过。
第二十三天,渡鸦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在院子里坐,而是直接把曾华叫到屋后那片麦田边上。
“秩序之庭的人想见你。”
曾华微微皱眉。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知道。”渡鸦说,“三场仪式、两道裂隙、一个银七重伤、地渊会溃退——这些事情发生在三天之内,秩序之庭不是瞎子。他们虽然没直接参与,但一直在观察。”
他顿了顿。
“观察的人里,有一个想见你。不是以秩序之庭的名义,是私人身份。”
“谁?”
“你还记得幸福里社区那场战斗吗?饕餮和三个庭卫。”
曾华点头。
“那个持剑的庭卫。他叫李澈,是秩序之庭年轻一代里最出色的几个之一。那场战斗后,他对你产生了兴趣——不是敌意,是好奇。”
渡鸦看着曾华的眼睛。
“他说,想和你聊聊。”
曾华沉默了一会儿。
“聊什么?”
“不知道。”渡鸦说,“但我觉得,你可以见见他。”
他转身,指向远处山脚下那条公路。
“明天中午,他会一个人来。就在镇口那家茶馆。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说完,他沿着麦田边上那条小路,慢慢走远。
曾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风吹过麦田,掀起一阵绿色的波浪。
胸口那枚石片,依旧沉默。
但曾华忽然觉得,它似乎在等他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