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曾华准时出现在镇口那家茶馆。
说是茶馆,其实只是个搭着塑料棚的路边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支着两张方桌、几条长凳,卖的是几分钱一碗的粗茶,主顾大多是赶集的农民和过路的货车司机。
曾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茶。茶叶粗劣,泡出来的水颜色发黄,喝起来有点涩。他没在意,只是端着碗,慢慢啜着,目光落在公路尽头。
十二点过五分,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在茶馆旁边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就像个来乡下走亲戚的城里人。但曾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瞬间认出了他。
李澈。
幸福里社区那场战斗里,那个手持长剑、正面牵制饕餮的庭卫。当时他穿着制式灰袍,周身笼罩着淡金色的光晕,如同一尊行走的雕像。此刻他穿着便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那双眼睛——清澈、锐利、如同深潭——没有任何变化。
李澈扫了一眼茶馆,目光在曾华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老板,来碗茶。”
老头应了一声,端上一碗同样的粗茶。
李澈端起碗,喝了一口,微微皱眉,然后放下。
“这茶真难喝。”
曾华没接话。
李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渡鸦应该跟你说了。我叫李澈,秩序之庭,执剑卫。”
“黑雀。”曾华说。
李澈点点头。
“我知道你叫黑雀。我还知道你做了很多事——青柳巷,瑞丰大厦,废弃纺织厂,城北防空工事。三道裂隙,你封了两道。”
他顿了顿。
“最后那道,是用命封的。”
曾华没有否认。
李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难喝的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皱眉,只是慢慢咽下去。
“我来,不是代表秩序之庭。”他说,“是以个人身份。”
“我知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曾华看着他,等他问。
李澈放下茶碗,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为什么愿意为这片土地拼命?”
曾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李澈,落在那片远处的麦田上。风吹过,绿色的麦浪一波一波,涌向天边。
“你知道岩心种吗?”他反问。
李澈摇头。
“那是地脉亿万年的记忆凝结成的种子。”曾华说,“它等了很多年,等我这样的人出现。它教会我一件事——”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澈。
“这片土地,不是我们可以随便索取的东西。它会痛,会哭,会愤怒。它也会记住——记住那些愿意为它站出来的人。”
李澈沉默。
过了很久,他开口:
“秩序之庭的理念,是维持现世的稳定。我们对抗地渊会,对抗灰冠,对抗一切可能破坏秩序的力量。但我们从没想过——或者说,从没人教我们想过——去‘听’这片土地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曾华。
“你做到了。”
曾华没有说话。
李澈站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旧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曾华接过,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古朴的玉佩。玉佩通体墨绿,表面镌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有一枚小小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流转的光点。
“这是秩序之庭的‘通灵玉’。”李澈说,“极其稀少。持有者可以与万里之内的任何秩序之庭成员建立联系,请求帮助或提供情报。全庭只有七枚。”
曾华抬起头。
“为什么给我?”
李澈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笑意。
“因为我觉得,你以后还会需要它。”
他转身,走向那辆灰色的旧面包车。
拉开车门前,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银七没死。灰冠也不会善罢甘休。秩序之庭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对你抱有善意。但至少——”
他看着曾华。
“至少我记住了。”
车门关上,面包车发动,沿着公路驶远,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曾华站在茶馆门口,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狗叫声。
他将玉佩收好,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过那片麦田时,他停下来,看着那一片绿色的波浪。
胸口那枚沉默的石片,依旧没有脉动。
但曾华忽然觉得,它似乎在陪着他一起看。
看这片土地。
看这片它守护了亿万年的、终于有人类愿意替它站出来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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