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曾华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他待在那间安全屋里，对着聆枢的图纸反复研究，用鉴尘仪残留的功能逐行解析那些复杂的能量回路和结构设计。虽然鉴尘仪的能量核心已经黯淡了大半，但基础的分析功能还在，足够应付图纸级别的解析工作。
傍晚，他会出门，去见那些他需要见的人。
第一个见的是老孟。
老孟还住在城西那间书店后面的小院里。曾华敲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书，满地的旧书摊在太阳底下，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陈旧而温暖的气息。
老孟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曾华看到了。
“回来了？”
曾华点头，走进院子，在那些摊开的旧书之间小心落脚。
老孟搬了两把椅子，在槐树底下坐下，泡了一壶茶。茶是很便宜的茉莉花茶，喝起来有点涩，但配着这满院的旧书和午后慵懒的阳光，居然有几分惬意。
“岩心种的事，我听说了。”老孟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曾华胸口的位置，“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曾华从怀里取出那枚石片，放在掌心，递过去。
老孟接过，托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下，那枚石片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光泽，没有任何脉动，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它活了多久？”老孟轻声问。
曾华想了想。
“可能……比人类的历史还长。”
老孟点点头，把石片还给他。
“那它也该休息了。”
曾华把石片收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孟，我想请你出山。”
老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
“出山做什么？”
“造东西。”曾华说，“聆枢废了，但图纸还在。我想造一个新的，或者改进版的。能接替岩心种的功能，能和地脉建立联系的那种。”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东西有多难造吗？”
“知道。”
“你知道当年徐师带着整个永恒工坊，花了多少年才造出第一版吗？”
“知道。”
“你知道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材料，没有设备，没有任何帮手——”
“知道。”
老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一点，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你倒是实诚。”
曾华没有说话。
老孟端起茶杯，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身。
“走吧。”
曾华愣了一下。
“去哪？”
“去见见那些老家伙。”老孟说，“我一个人造不了，但有些人，应该还活着。”
他走进屋里，过了几分钟，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旧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当年永恒工坊覆灭的时候，很多人逃出来了。有的隐姓埋名，有的改了行当，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还有一些，我这些年一直有联系。”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着曾华。
“你那个安全屋，能住人吗？”
曾华点头。
“那就先去你那。然后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找来。”
半个月后，安全屋里挤满了人。
不是那种拥挤，是那种让人无处下脚的拥挤。
工作台边上坐着三个老头，正围着一份图纸争论不休。墙角蹲着两个中年人，在摆弄一堆不知从哪淘来的旧零件。窗台边靠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用放大镜仔细检查那枚乌黑的金属匣。连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挤到了角落里，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曾华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屋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老孟找来的。
当年永恒工坊覆灭时逃出来的幸存者。
有的做了钟表匠，有的开了修理铺，有的在废品站里混日子，有的——像老孟一样，守着一间旧书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现在他们都来了。
为了同一个东西。
“小曾，过来看看！”
老孟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曾华挤过去，看见老孟正指着图纸上一个他研究了很久都没弄懂的地方。
“这里，你看明白了吗？”
曾华摇头。
老孟笑了笑，招手叫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陈，你跟他说说。”
老太太放下放大镜，推了推眼镜，指着图纸上那处复杂的结构，开始讲解。她的声音很慢，但条理清晰，把那些曾华看不懂的回路和设计，一层一层拆开，讲得明明白白。
曾华听着，渐渐地，那些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开了。
讲完之后，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着复杂的东西。
“这是徐师当年最后的设计。本来要造第二版的，但没来得及。”
她顿了顿。
“现在，我们可以帮他造完。”
曾华看着她，看着周围那些埋头工作的老人，看着那枚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图纸。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坚定。
窗外，夜色渐浓。
但那间小小的安全屋里，灯火通明。
有人在争论，有人在计算，有人在焊接，有人在打磨。
而曾华，站在这些人中间，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有些东西，不会被时间湮没。
有些火，会一直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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