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曾华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厂房。
老陈老太太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准时出现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手写的笔记，往桌上一拍。
“这是我这三十七年攒下来的，关于徐师当年设计理念的全部心得。你从头到尾读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曾华看着那摞足有半米高的笔记，沉默了三秒。
“全部？”
“全部。”老陈推了推眼镜，“你不是说学不会也得学吗？”
曾华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字迹娟秀工整，密密麻麻，配着无数手绘的示意图和计算公式。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用三十七年的时间，一字一句记下的、关于那个已经覆灭的组织的全部记忆。
接下来的日子，曾华过上了比在“翡翠之心”闭关时更苦的日子。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开始读笔记。上午跟着老陈学能量回路的设计原理。下午和那几个老头一起，用新造的测试设备反复检测“续”的各项数据。晚上，老孟会把他叫到一边，给他讲当年徐师是怎么和岩心种“说话”的。
“不是用念力。”老孟说，“是用心。把自己放空，让它带着你走。你越是想控制它，它越不理你。”
曾华试了很多次。
有时能成功，意识随着那脉动沉入地底深处，“看”到那些古老的岩层和流淌的能量。有时不行，怎么放空都不行，越是想要“被带着走”，越是卡在半路动弹不得。
“急什么？”老孟说，“它陪了你那么久，你陪它几天就不耐烦了？”
曾华无言以对。
第七天晚上，他终于成功了。
那是一次完全无意识的成功。他坐在厂房角落那堆旧轮胎上，手里握着“续”，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忽然间，那脉动变了。
变得更强，更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他的意识，向地下深处沉去。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画面，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原始的东西。
是“感受”。
他能感受到，城市地底深处，那些被灰冠抽取点长期汲取过的岩层，此刻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那修复的速度很慢，慢到以人类的尺度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在进行。
他能感受到，城北那处废弃防空工事下方，那道曾经被他亲手闭合的裂隙，此刻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伤疤般的能量印记。
他能感受到，更远的地方——可能是城市的另一端，也可能是更远的郊外——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那东西很大，很老，比他见过的任何存在都更庞大。
它也在呼吸。
那呼吸很慢，慢到一次呼吸可能需要几十年。
但它在呼吸。
它在活着。
曾华的意识，被那呼吸轻轻托了一下，然后缓缓浮起，回到地面，回到那间厂房，回到自己的躯体里。
他睁开眼。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厂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老孟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静静地看着他。
“看到了？”他问。
曾华点点头。
老孟没问看到了什么，只是笑了笑。
“那就好。”
他把那杯茶递给曾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老陈说，明天开始教你更深的。她怕你听不懂，让我先探探底。”
曾华接过茶，喝了一口。
“什么更深的？”
老孟走到门口，回过头。
“怎么用这东西，和秩序之庭打交道。”
他顿了顿。
“你那个叫李澈的朋友，昨天又让人带话来了。说想再见你一面。”
曾华握着茶杯，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
“什么时候？”
“他说，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曾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杯茶喝完，放在窗台上。
“那就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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