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房时,已经快十点了。
远远望去,那排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看见几个晃动的人影。曾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老陈在骂人,说谁又把她的游标卡尺弄丢了。戴眼镜的老头在辩解,说自己只是借去用用,用完就放回去了。老孟的声音夹在中间,劝这个劝那个,听上去累得够呛。
曾华推门进去。
吵闹声停了一瞬,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老陈第一个开口:“怎么这么晚?”
曾华没回答,只是走到工作台边,把那枚银灰色的金属片和那份档案放在桌上。
老陈的目光落在档案上,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什么?”
曾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秩序之庭的绝密档案。”
老陈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摘掉老花镜,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盯着那份档案。
“里面写了什么?”
曾华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档案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
老陈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那份薄如蝉翼的页面,凑到灯下。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一瞬间,曾华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厂房里安静下来。
戴眼镜的老头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争辩,只是默默退到一边。老孟走过来,站在曾华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老陈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盯着某一段看很久,然后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足足二十分钟,她才看完最后一行,把档案轻轻放回桌上。
厂房里一片寂静。
老陈抬起头,看着曾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着复杂到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知道了?”
曾华点头。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问什么?”
曾华看着她,一字一句:
“前五个,你认识几个?”
老陈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走到角落里那把破旧的藤椅前,慢慢坐下。
那个动作,让曾华忽然觉得,她老了。
不是平时那种精神矍铄的老,是真正的、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
“我认识三个。”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曾华没有说话。
老陈靠在藤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目光有些涣散。
“第一个,是我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比我大八岁。徐师最看重的弟子。二十七岁那年,他忽然能‘听见’地脉的声音了。徐师高兴坏了,说永恒工坊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顿了顿。
“三个月后,他死了。”
曾华的心微微一紧。
“怎么死的?”
老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
“档案里怎么写的?”
曾华沉默。
档案里写的是“因意外事故身亡”。
老陈看懂了他的沉默。
“意外。”她轻声重复,“对,意外。一个能听见地脉声音的人,在自己的工坊里,被一块从房顶掉下来的瓦片砸死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信吗?”
曾华没有回答。
老陈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是我师妹。比我小五岁。她觉醒的时候,徐师已经不在了。我带着她东躲西藏,以为能护住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死的那天,我在城外给她找吃的。回来的时候,秩序之庭的人刚走。她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厂房里一片死寂。
老孟的手,在曾华肩上微微收紧。
老陈抬起头,看着曾华。
“第三个,是我女儿。”
曾华的呼吸一滞。
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比我师妹死的时候还小。那些人说,她失控了,威胁到城市安全。但我知道,她没有。”
她盯着曾华的眼睛。
“她只是想和地脉说话。就像你一样。”
曾华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老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母亲抚摸自己的孩子。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害怕。”她说,“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老人。
“我们都在。”
老孟走过来,站在曾华另一侧。
戴眼镜的老头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几个平时总是吵架的师兄师弟,也一个接一个走过来,围成一个圈。
曾华站在他们中间,感受着那些干瘦的手掌传来的温度。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厂房里的灯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