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厂房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压抑,而是变得更紧、更密。那些老头老太太们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吵架还是那么凶,但曾华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常常会落在他身上——不是监视,是守护。
老陈再也没有提起过她女儿的事。但曾华发现,她开始把自己的手艺一点点教给他,从最基础的打磨到最精密的调试,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他脑子里。
“学快点。”她说,“我没几年活头了。”
曾华没有说话,只是学得更认真。
第十四天晚上,玄蝉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厂房的灯还亮着,几个人正围着一堆零件争论不休。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敲了敲门框。
曾华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微微一沉。
“有事?”
玄蝉点点头。
几个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曾华跟着玄蝉走到厂房外面,在那堆废弃的旧轮胎旁边站定。
夜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玄蝉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处据点,查到了。”
曾华的心微微一跳。
“在哪?”
“邻省。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距离这里三百公里。”
玄蝉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夜风里迅速飘散。
“渡鸦最后出现的位置,是镇子外面一座废弃的磷矿。那座矿二十年前就关了,洞口被堵死,按理说没人能进去。”
他顿了顿。
“但灰冠的人,把洞口重新挖开了。”
曾华沉默了一瞬。
“渡鸦进去过?”
“进去了。”玄蝉说,“而且出来了。”
曾华的眉头微微皱起。
“出来之后呢?”
玄蝉看着他,目光里有着复杂的东西。
“出来之后,他在镇子上待了三天。住在一个老太太家里,给人家修电器换饭吃。三天后,他离开青溪镇,往北走了。”
“往北?去哪?”
“不知道。”玄蝉摇头,“线索到那就断了。那三天里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看上去很疲惫,但没受伤,精神也正常。离开的时候,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曾华沉默。
渡鸦没死。
至少,从青溪镇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
但他去了哪?为什么失联?那份情报,他拿到了吗?
“还有一件事。”玄蝉说,“我们在那处废弃磷矿里,发现了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布包着的物件,递给曾华。
曾华接过,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金属片。金属片表面镌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有一枚极其微小的、已经黯淡的光点。
和渡鸦令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渡鸦令。
这是渡鸦留给他的信。
曾华把那枚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细密的小字:
「北行有路,不可回头。守好他们。等我。」
曾华握着那枚金属片,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迹,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厂房里,灯光依旧明亮,隐约还能听见老陈骂人的声音。
曾华把那枚金属片贴身收好,和那枚沉默的石片、那枚渡鸦令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三份托付。
他抬起头,看着玄蝉。
“青溪镇那处磷矿,现在还有人守着吗?”
玄蝉点头。
“灰冠的人还在。不多,大概五六个。但里面很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曾华沉默了一瞬。
“我去一趟。”
玄蝉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劝阻。
“什么时候?”
“尽快。”
玄蝉点点头,掐灭烟头。
“我陪你去。”
曾华摇头。
“你留下。帮我盯着这边,盯着秩序之庭,盯着所有可能会动的东西。”
他顿了顿。
“渡鸦说,守好他们。这就是你的任务。”
玄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曾华转身,走回厂房。
身后,玄蝉的声音传来:
“黑雀。”
他停步。
“活着回来。”
曾华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走进那片温暖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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